元娘禁足的消息一传出来,府里众人就如同被割了舌头,往日爱嚼舌根的婆娘也噤了声——晚上回了自己屋,同在齐府做事的男人打趣问:“往日不是最喜欢说些府里的闲话么,最近几日怎么不听到你说了?”
女人瞅他一眼,“我只是爱说闲话,又不是蠢的没边。上次夫人被禁足,紧接着三姨娘就得了疯病,老爷发了好大的火,处理了那么多人......我又不是傻子,他们夫妻打架我还不躲着点,上赶着出风头的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府里的下人大多是这种看法,夫人禁足意味着夫人又犯了错。平日里一个个跟在元娘身后溜须拍马的都避着风头,连给佛堂送饭的都换成了胆怯的小丫鬟......元娘倒是不怨,见风倒嘛,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所以人才向往权势。生杀大权在握,处置人命如同杀一只鹌鹑,那种快感应该是所有人都抗拒不了的吧。
元娘坐在高高的佛下,又抄完了一卷经。
“夫人,该用膳了。”
锦绣端着托盘进来,抱怨道:“厨房真是不懂事,派来的小丫头连进屋都不敢,齐管家不知道干什么吃的,不过是一次禁足而已,竟然敢如此不敬夫人。”
被她念叨的齐管家正焦头烂额地置办着法事所需的一应事务。香烛素斋车马费,事事都需要费心,老爷说了,府里请来的都是得道的大师,务必管好府里下人,免得冲撞了贵人,起了反作用。
齐管家既要管齐明聪对外应酬,又要管内宅琐事,还得把这场法事办好办得让老爷满意,一时间头疼不已,无比怀念夫人管事的时候。无论是哪位夫人,都把内宅管得井井有条。
说起来,继夫人虽然是普通出身,但进府后没几个月就学会了管家,也是让齐管家惊讶不已。
想到这里,齐管家一拍脑袋,想起了一个同样会管家的人。
“二姨娘?”
齐明聪眯着眼睛想了想。二姨娘的性格如何他不太记得了,只依稀记得她年轻时颜色不错。
“二姨娘虽然是管过一段时间的内宅,但她又多年不曾经手这些,你确定她能帮得了忙?”
齐管家忙说:“二姨娘心细沉稳,虽然这几年不曾管家,但她的院子是最少生事的,可见对丫鬟婆子的管束......府里人多,大师们来做法事难免有外人进出,最是需要一位能管得住下人的女人呀。”
正是府里多事的时候,夫人却被禁足,齐管家着急找人帮忙也合情合理。齐明聪不太记得二姨娘,说明她应当是安分守己的,齐明聪不怀疑她能生出事端来,也就同意了齐管家的提议。
“哼,我还不知道你,不过是松闲日子过得多了手懒了...罢了,去请姨娘帮忙吧,但得了帮手,办事再出错老爷我可不轻饶。”
齐管家感恩戴德地走了,齐明聪哼笑一声,叫了小厮出门去了。
二姨娘正坐在屋里听小丫头说话。
眼见着进了秋,园子里的这花开败了,那花又盛起来,是不一样的好看,但多事之秋,小丫头们也不敢乱跑,生怕惹了老爷不快,只好在屋里安分待着。但做活的时候跟姨娘唠唠嗑,也是好的。
“你这傻丫头,桂花开得那样好,又香,你倒光记着吃了。”
二姨娘柔娘靠在矮塌上,伸手从小桌子上捻了一枚糖渍梅子,打趣年轻的丫鬟耽于口欲而忽视了秋景。
丫鬟吐了吐舌头,“姨娘笑我,怎知我是乡下丫头,从小就喜欢这桂花做的吃食,一年一次,可不是只顾着好吃的而忘了桂花也很美嘛...”
柔娘听她说起小时候,思绪不禁飘了一下。
是啊,小时候看着桂花树,可不就等着巧手的母亲做成糕饼一饱口福嘛......她也曾是那样的小姑娘呀。
单纯的小姑娘只顾着闻着浓香的桂花流口水,直到邻居家的小哥哥往她发间簪了一朵桂花,笑着夸她好看,她才恍然间懂得了什么是美。
“姨娘,姨娘?”
小丫鬟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脸上浮现出疑惑。
柔娘回过神来,笑着说:“啊呀,顺着你的话想起了我的小时候,一时有些怀念了。”
丫鬟好奇,“姨娘小时候难道也像我们一样贪吃吗?”
“那当然了。”
柔娘说着伸手又去捻零嘴儿,被小丫鬟拉住手,后者将桌上的梅子碟端走藏到身后,嘟着嘴嗔怪道:“姨娘少吃些梅子吧,马上用晚膳了。”
柔娘失笑:“我年纪大了,不像你们年轻人还能惦记着树上的花,整日没胃口还不让吃点酸梅开开胃了?”
正说着,有人端着餐盘进来,柔娘看过去,竟然是齐管家。
她坐起身来,脸上是客气疏离的笑容。
“好久不见齐管家了,今日来此可是老爷有何吩咐?”
齐管家亲自为她布菜,“可不是嘛,眼下夫人暂居佛堂,却赶上府里要办法事,老爷身边没有个知心人帮着,可不就叫我来请姨娘帮忙了嘛。”
柔娘心里冷哼,口中推拒:“只怕齐管家要白跑这一趟了,我一向愚钝,当初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帮着打理内务,府中大事交到我手上要辜负老爷信任的。”
她说话温柔,但拒绝之意也明显。
齐管家早想到她会拒绝,忙不迭地说:“老爷说您心善,又稳重心细识大体,您管家的时候府里井井有条,一点都不比夫人做得差,您看...”
柔娘笑了一下,“齐管家这样说,我要是还不答应岂不是心不善又不识大体了?”
齐管家讪笑,“不敢不敢。”
“那我可以去见见夫人吗?”柔娘一转口风问道。齐管家被她问地一愣,以为她是要请教夫人,忙劝:
“老爷说了,夫人在佛堂静修,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账册等物夫人已经交给我了,您一看便知,也不必请教夫人了。”
柔娘应了。
等齐管家走后,小丫鬟碧云看着她的神色很是疑惑:“姨娘,管家不是好事吗,您怎么不太高兴啊。”
柔娘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稍缓,“傻丫头,我不过是太意外了。”
碧云挠挠头,收拾了饭桌下去,屋里便只有柔娘一个人了。
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终究还是要卷到里面...一时作恶,时时惶恐,也不知道这件事你计划了几分,我这样做是帮你还是害你......”
柔娘连着忙了好几天,脸色都有些白了。碧云心疼地给她披上外衣,点了灯,忙叫小丫鬟去端点吃的。
柔娘就着小菜喝了几口粥,便摆摆手不要了。
她坐着整理着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