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在京,柔娘想着派人送信报丧,自己嫡亲的兄弟去了,当兄长的也应该回来见见最后一面,现在已是秋天,天气不热,尸身也不是不能多存放几日,但老爷不允。
“官府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他死在女人身上,我齐家已经被他丢尽了脸,如今老大在京有个好差事,轻易离不开,哪能叫他再为这不肖子伤怀!”
柔娘不作声了。
既然大少爷不回来,老爷也没别的要求,这丧事自然从简。
但二少爷起码还有一具棺椁,五姨娘已经草草葬了。
与齐二一切从简的丧事不同,齐府的法事办得盛大。
柔娘揪着帕子站在齐明聪身后,她身后四、六、七三人依次站着,目光都凝向院中神色威严的老和尚,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淡漠。
这场法事实际上是为齐府未出世的两个孩子和已逝的少爷办的,对于五姨娘的魂灵,或许没有安抚到。
七姨娘日渐沉默,众人皆以为她是伤怀于那个孩子,却突然有一日她疯癫起来。
柔娘神色凝重,脚步匆匆,身后缀着一串丫鬟婆子,一阵风似的路过荷花池,直奔七姨娘的院子。
七姨娘披头散发还赤着脚,蜷在角落瑟瑟发抖,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却没人听清她在说什么。
“一个一个说,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怎么没人去给我说一声?”
地上跪了一排小丫头,一个个也抖得跟筛子一样。她们已经喝过定神的汤药,但还是开不了口,看来昨晚都吓得不轻。
由不得柔娘不重视。
短短几个月,府里一连三个姨娘都出了事,死了一个才刚下葬,眼见又疯了一个,只剩一个六姨娘还暂时无事,但柔娘也有些不安。
更何况,还有一个嫡出的少爷,死得实在不光彩。
再这样下去,闹得府里人心惶惶可不得了。
“送她去庄子吧。”
七姨娘被安置在了乡下的庄子里,身边伺候的丫头也送走了,一夜之间,她住的小院子就冷寂下来。
她走了,元娘把抄好的厚厚一本佛经烧了,踏出佛堂,已经是雪花纷飞的冬月。
柔娘似乎对权利毫不留恋,元娘禁足解除,她就将账本、库房钥匙等一切物品还了回去,等到将暂管内宅时的桩桩件件大小事都跟元娘说过一遍,天色已经暗了。
柔娘呼出一口气。
“累了这许久,终于又能轻轻松松看一次夜景了。”
她站起身告辞,“夫人,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因果轮回我插不了手,我们之间也并无什么情分,只是我当年对不起你,你要我拿什么抵我也并非不愿意。”
元娘也站起来,她拿起柔娘的手,将一串佛珠放到她手里。
“柔娘,我此生念再多佛也修炼不出佛心了,你不一样。并不是你对不起我,别为别人的错折磨自己,放下往事吧,你比我更有佛缘,别辜负。”
柔娘下意识反驳,“如果不是我御下不严,也不至于让你......”
元娘竖起食指虚虚贴在她自己唇上,“嘘——”
“往事之所以成为往事,就是因为它无法追及,所以,别说这些——如果非要说清,那么,你这次接手管家事宜,也算是帮我了,我们两清了好不好?”
柔娘眼中情绪复杂,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废话......她扯下自己腰间坠的玉佩,塞到元娘手里。
“夫人,我们若不是在齐府后院相识,或许可以做朋友。既然你让我放下,那我便放下。你赠我佛珠,我还你玉佩,往后你的事,我只当没看到。”
柔娘又回了她的小院,府里短暂热闹过后沉寂下来,只有月娘还活跃着,初雪的时候在亭子里摆了赏雪宴,请元娘来吃酒。
不远处,树梢都落了薄薄一层雪,雪花翩翩然落下,世界静谧无声地美着。
直到桌上的锅子咕嘟咕嘟地冒开了热气,世俗的声音打破了安宁。
元娘垂下眼盯着酒杯上精致的花纹看了一会儿,开口打破沉默。
“月娘,你说,老爷会不会再往府里接个姨娘。”
小泥炉温着酒,月娘夹了一筷子正嫩着的羊羔肉往嘴里送,闻言只笑。
“老爷的心妾身哪能猜得到呢?”
元娘瞥她一眼,没作声。
她吃喝一通,这才意犹未尽地歇了筷子,用丝帕点一点唇角,给元娘重新倒了一杯热酒。
元娘拿起杯子和月娘的轻轻碰了一下,笑她:“喝酒吃肉,你倒是自在潇洒。”
月娘摆摆手,“不过是恢复了少时的三分罢了。”
她眼珠转了转,眼里盈着笑意,又说:“夫人,换个人见我这样大口地喝酒吃肉,肯定要说我像个男人一样了。”
“明明说男人的时候是赞他豪爽痛快,可‘像个男人’这样的话放在我身上,我就会觉得在说我粗鄙、不顾形象......”
月娘像是自言自语,说完也不用元娘回答,她又喝干一小杯酒,回味似的咂咂嘴,再开口却是回答了之前那个问题。
“二少爷虽是去了,但也没叫老子给他守孝的道理,老爷近来心情不错,我看啊,府里怕是不久后就要有□□姨娘喽。”
元娘但笑不语,却也是赞同月娘的话。她有些头疼地仰头喝干杯中酒,又一次地开始愁起齐明聪未来的妾室。
但这次月娘却是猜错了。
齐明聪没再往府里娶新妾,反倒是在外边买了一处宅子,养起了外室。
养外宅的那条街叫做福禄街,元娘父亲的医馆也正开在那条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