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娘看着她肉嘟嘟的小脸,忆起自己去和胡县令做交易,又觉得值了。
那日从怀夕家离开,她又去了县衙。胡县令说要亲自带她去探视齐明聪,她自然不会推辞。
齐明聪瘦了很多,短短几日便胡子拉碴的,即便齐府花了钱让照顾着,但毕竟是大牢,环境阴暗潮湿不说,里面关着的人也不是什么有礼有素质的人——齐明聪多年经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还是头一次直面别人无端的恶意,心里的自尊实在受不了。
元娘抬手沾了沾眼泪,做出一副不忍再看的样子:“老爷,是元娘不好,让你受苦了。”
齐明聪也颇有几分患难见真情的感动,心底蓦然划过一种想法,老也老了,不如就这么着吧——这次的事就是养外室闹出来的。
齐明聪不想承认,但折腾这么一次,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老了。
已是知天命之年了。
李乾的死让他也开始警惕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拉着元娘的手说了许多,话里话外都是感怀元娘辛苦,要好好对她诸如此类。
胡县令不乐意看这种酸溜溜的温情画面,心底暗忖,演的跟真的似的。
他打断齐明聪的话:“齐老爷啊,探视时间到了,你夫人该走了。不过,你的罪名还待核查,且放宽心,本官身为父母官,必定不会冤枉好人的。”
元娘一步三回头,情深意切。
齐明聪看着监牢在自己眼前上锁,虽然明知自己会无罪释放,但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忐忑,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的把控,变得无法预测起来。
那边元娘出了大牢,明媚的暖阳之下,雪色也显得温和。她心情不错,对胡县令也有几分笑意。
“县令大人,多谢您关照,老爷才能少受点苦。”
和女人说话总比和男人说话舒服,胡县令也笑呵呵的,“夫人谬赞,齐府出手大气,看在您面子上,我也得对齐老爷好一点啊。至于他这一案如何判,还请夫人书房一议,请吧。”
县令的书房装饰简单,但墙上挂着的几幅画一看便知出自大家之手,价格不菲。
“听说读书人都爱好风雅,大人更甚,如此,妾身便没有带错礼物。老爷收藏的一幅画,今天借花献佛,还请大人笑纳。”
锦绣将怀抱着的画卷递上,胡县令打开,眼睛一亮。
“夫人眼光不错。”
县令命人上了茶。
元娘端起茶杯,状似无意般说道:“大人喜欢就好,我也是随手拿了一副,这般品质的画在老爷库房还有许多。”
胡县令闻言动作一顿,笑意散去:“齐夫人,你想说什么?”
元娘呵呵一笑,“和大人这种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
“您也看到了,齐明聪推倒我父亲致使他死亡,我被齐管家逼迫,只能按下心底的悲伤,做个不孝女,想法营救齐明聪...实则我心里很透了他!”
“他娶我时说得好听,后来纳了一院子的姨娘也就罢了,居然还在外面养外室,我父亲上门理论他还杀了我父亲,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胡县令说道:“夫妻不睦,你大可请求和离。”
元娘眼睛里浮起恨意。
“我不甘啊,大人。”
她从锦绣手中拿过一个匣子呈给胡县令,“大人可知这是什么?”
“你说便是,不要卖关子。”
元娘抚着木头匣子光滑的顶端,像是料定此物会打动胡县令似的说道:“大人可知齐府前夫人的娘家也是商户,祖上曾是皇商,到她这一代,竟然犯了朝廷大忌买卖人口,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您之前的那位知县因此案有功高升了去,但大人可知,夫人娘家是被人构陷至此?”
胡县令拍案而起,“你可知欺骗朝廷命官是重罪?”
元娘起身跪下,“妾身不敢欺瞒大人!这盒子里便是齐明聪的罪证!”
县令正打量着那匣子,又听元娘说道:“但此事兹体事大,妾身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全然相信大人,所以盒子的钥匙并未带来。”
元娘拿出一张纸交给胡县令,胡县令一看,那纸上确实写着齐明聪同人勾结的话语,而那字迹,确实是他熟悉的,齐明聪的笔迹。
元娘待他看完,又把纸页收回袖袋里。
胡县令也没恼,抬手示意她继续说。
“这次您放齐明聪出去,待他死了,妾身会亲自奉上钥匙和齐家八成的家产。大人只等齐明聪一死,便可升官发财,希望大人考虑。”
胡县令转了转眼珠,问元娘:“齐明聪乃本县富商,捐钱捐物善举不少,本官为何要相信你?而且,你怎知本官不会转头将今日之事尽数告诉齐明聪,到时候我自有好处,也不需等待。”
元娘抬头,笑了一下,“妾身今日来此只不过相信大人是一位能为民做主的好官,若您向齐明聪揭发此事,妾身也阻拦不了,死则死矣。”
胡县令又问:“齐明聪虽然已经年至五十,但看着身体康健,你若要等他死后再揭发他的罪行,岂能有报仇的快感?而且,等待可长可短,期间易生变故,你又待如何?”
“妾身计划不便透露,但请大人放心。”
胡县令觉得元娘表里不一,但又觉得她报仇心切不足为惧,只收了她一个匣子,左右也并无损失。她说真的,他升官发财,她说假的,他全当浪费了点时间,若再向齐明聪揭发她此等行事也不迟......
“你起来吧,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听过。”
元娘起身,把另外一个小匣子放到桌上,“只顾着和大人说话,倒忘了正事。为老爷之事大人费心了,这是齐府的一点心意。”
她拉开小木匣,一摞银票整齐地摆在里面,那厚度仿佛是在告诉胡县令说齐府多有钱,而不担心引起忌惮似的。
胡县令眼神又变了。
齐家财力如斯,他确实该好好想想元娘的话。
元娘又提醒胡县令说:“先前那盒子是西洋的玩意儿,只有钥匙打得开,若是有外力暴力开启,那盒子的机关会把里头的东西都破坏掉......大人,你可要小心看管啊......妾身这便告退了。”
她行礼离开,胡县令没有送。
“夫人,你就不怕县令大人真的向老爷揭发你吗?”
元娘由锦绣扶着,闭眼在阳光下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外头的阳光就是好,暖洋洋的,我都不想回府了呢......齐明聪和胡县令相互勾结,若是他坦诚点多给点好处,说不定那县令会念及他们之间的狼狈之情向他揭发我,但是,齐明聪小气啊,他这些年给胡县令的,比不上我这次给的一半......谁更有诚意可想而知。”
“在胡县令眼里,我花起齐明聪的钱来一点不心疼,就是个一心报仇的败家娘们儿,你说,是我更好把握还是齐明聪那个老狐狸更好把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