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正在给齐明聪灌药。

齐明聪已经不是安静躺在床上说不了话的样子了。

他叫喊着，手脚胡乱踢踹拍打，眼里满是恐惧，浑浊的眼球不再清明。

她一路上已经听到了小厮们的窃窃私语。

齐明聪疯了。

得三个护院按着他的手脚，掰开他的嘴巴，大夫才能将汤药灌进去。

即便如此，洒在外头的药也比咽进去的多得多。

“唉...”

大夫一天之内跑了几趟齐府，大半夜的又被拽过来，实在是心力交瘁，也实在是可惜。

当大夫的，无力治好病人，只能用药续命，拖着让他继续忍受折磨，老大夫实在是觉得自己无能。

当下，他只能再一次叮嘱，老爷梦魇时不能强行叫醒，防止他暴起伤人，至于病，还是只能养着，养好了也还能像正常人似的出去走走。

老大夫着实是努力治了，医嘱也面面俱到。

只是，元娘垂着眼睛想，没办法，她只能辜负他的殷切嘱咐了。

齐明聪没能活过日出。

他死在这一日的凌晨。

月娘打着哈欠被从床上薅起来，脑子还没恢复清醒就被府里昨晚上闹鬼，齐明聪已经死了接连两个消息给怔在了床上。

她低下头眨眨眼睛，将那兀自涌上来的水汽眨掉，自己穿好了衣服。

“竟也那么轻易地死了。”

她看着外头淅沥沥的小雨，又说，“他倒是死了痛快，身后事还不是得折磨活人。”

她睡得沉，对闹鬼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安抚了几句差点吓坏了的丫鬟，才开始梳妆。

一收拾好自己，便提前去了齐明聪的院子，想着能帮元娘做点杂事，好让她轻松一些。

同上次齐二死不一样，齐明聪是齐家的家主，齐家商铺的主人，府里所有下人的主子，也是府里夫人姨娘的夫君，他死了，整个齐府都乱了。

多亏之前元娘定的规矩，也多亏这段时间她积威甚重，齐管家又站在她这边，这才能按下府里乱七八糟的事。

从凌晨忙到早上，直到月娘进门，元娘才有了歇一口气的时间。

“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吗？”

月娘看元娘嘴唇干得厉害，隐隐有些发白，赶紧倒了杯水，元娘一口气喝干，喘了口气，也不和月娘客气，直接把到各院叫人的差事交给了她。

“老爷没了，他身后事如何办，怎么个章程，还得请各位姨娘过来一起商讨。跑腿的营生，你交代下去就是了。”

月娘于是交代小丫鬟们去各院跑腿。她心细，连疯着的三姨娘院里也派了个胆大的丫鬟去，若是正好赶上三姨娘清醒的时候，也告诉她一声。

纵然有这么多恩怨爱恨，但人已经死了，不管还有没有情意在，月娘是愿意送齐明聪一程的。他的姨娘如此多，也该都告诉一声，来与不来，都由她们自己做主。

柔娘院里。

碧云已经敲了三遍门，里头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她再要敲第四遍的时候，门从里头自己开了。

柔娘并未梳妆，披着头发探出头来。

“何事？”

碧云赶紧将月娘的丫鬟传的话告诉她。

“姨娘，老爷殁了。夫人说办丧事，让各院一起讨论个章程出来。”

柔娘脸色苍白，眼里却有着平时没有的光彩。

她笑了下，声音柔和，“去回了夫人，就说昨夜府里闹鬼，我也遭了惊吓，身体不适，就不参与了。”

碧云惊讶：“闹鬼？姨娘您怎么样了，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柔娘摸了摸她的脑袋说：“许是我眼花了也说不定，你只管这样回就是。还有，告诉夫人，老爷的葬礼我也不能出席了，此外，府上的所有事，以后都不用知会我了。”

碧云还是纳闷，但还是乖乖走了。

柔娘又缩回到床上，拿被子裹着自己，尽管知道凌晨看到的鬼影是人假扮的，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害怕到发起抖来。

昨晚上正院加派人手巡逻的时候，她在花园就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得抱着一团东西走过，应该是想要趁着人多起来的片刻混乱混进主院。

那应该是夫人的人。

她在早上回到自己院子发现自己院子还在安稳得沉睡着的时候确定了这一点。

凌晨那会儿，她醒来睡不着了，便想着到花园走走。

坐了半晌，隐隐听到主院那边传来动静，喊叫着说有鬼，又哭喊着说老爷没了......

柔娘当下心里一紧，自己也不知是害怕鬼神之说，还是对齐明聪的死感到揪心。

她有些害怕，想要离开，但还不等她有所动静，便看到一条白影一闪而过。

柔娘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白影却再也没出现。

回院子的路上，她面色苍白。路过她的丫鬟小厮都急匆匆的，也没人发现是她。

回屋锁好门，钻到被子里，柔娘才陡然放松下来。

她笑了一阵，又哭起来，哭哭笑笑的，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了。

府里都闹了鬼，只有她这一处没有闹，虽然还是被吓到了，但柔娘心里暖暖的。

元娘知道她是怕鬼的。

但既然是元娘的计划，便不能在她这里有了缺漏。

柔娘不出席是元娘早料到了的，但闹鬼？

“闹鬼？你们主子也看到了？”

碧云点点头，“姨娘说可能是她眼花了，但姨娘早上起来脸色不好，确实像受了惊吓的样子，但我们院里其他人都没看见鬼啊。”

元娘心下了然，让锦绣带了补品药材和碧云一块回去。

“没事，府里昨夜各处都说闹了鬼，看到的人不在少数，只是柔娘身子不好，你别多说这事，只管照顾着你家主子，好好休息，保养好身体。”

两人走后，元娘又等了一阵，等来三四两位姨娘。

月娘没怎么见过三姨娘，乍然一见，觉得她和普通人也差不了多少。

她长得很好看，五官端正，即便因暴食而变得日渐圆润，也能看得出她原本的美丽。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而三姨娘似是毫无所觉，只直直地盯着房内的一角，眼神中流露出的滞涩显示出她与普通人的不同来。

元娘的目光在她身上多逗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如今天渐渐热起来了，许多丫鬟小厮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看到了鬼影，府里甚至传出了老爷生前为富不仁被恶鬼缠身至死的流言......依我之见，应当早日将老爷安顿了，他安息了，这些流言便不攻自破了。”

众人都点头，没有异议，只有齐管家说：“夫人，大少爷还没回来，安葬老爷时连个摔灵盆的都没有，这叫老爷在天之灵如何能受得了？”

他觑了一眼元娘的神色，说道：“我看还是先停灵，等大少爷回来再做打算吧。”

盈娘听他这样说暗自紧了紧拳头，却是习惯性地未曾辩驳。

元娘神色淡淡，看着齐管家的眼神却满是严肃。

“且不说府里闹鬼的流言愈演愈烈，你身为一府的管家，却没找到源头......只说如今的齐府，大少爷不知何时能到，等他的这些日子只得用冰防止老爷的尸身腐坏，如此，又是一笔额外的开支......我知道钱是次要，但，老爷虽然没了，可他必定不想看到府里因为他的后事生出这些事端，让府里的姨娘们都跟着缩衣减食。况且，我已经让人合了日子，近几日就有一个好日子，再等又不知道要多久...”

她正说着，却听到门房来传话的声音——

“管家，夫人，少爷的信到了！”

元娘心里咯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