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大夫的叮嘱,元娘又拨了十几个小厮编进护院的队伍,拿着棍棒围着齐明聪的院子巡视,虽然比不得身强体壮的护院,但也胜在年轻,个个耳聪目明,看家护院不成问题。
“如此,老爷的院子就成了一个铁桶。既然不能随意进入,也就少了些被冲撞的风险。”
齐管家站在院门口看着外头来来回回很是警惕的男子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元娘眼中也极快地划过满意的笑容,又很快隐没在平静的眼波下。
“为了方便照顾老爷,我今日就歇在老爷院里,你给我收拾个房间出来,有什么事你来找我,让锦绣通传就行。”
齐管家连忙去办了,给元娘收拾了个不远不近,能顾得上齐明聪,又不至于让他的梦呓喊叫惊扰到的地方。
夫人客气,他总不能真的让夫人住到老爷的偏房里随时等着伺候吧。
老爷病倒了,大少爷还不知道接没接到信,眼下府里能做主的只有夫人,他这个时候开罪了夫人,万一老爷有个不测,可就没人保着他了。
“夫人,这齐管家平日里真看不出来,这种时候一看,啧啧啧,真是见风使舵的好手啊。”
锦绣摆弄着桌上的布料和油彩,对于齐管家阿谀的做派出言嘲讽。
元娘三两下收拾好东西,用包袱皮裹起来,闻言只说:“他确实是有些着急了,可能也是看出来齐明聪命不久矣了吧。不过,他舔着我只是暂时的,一旦齐大到了,他就又是一番嘴脸了。”
齐管家不知道这边主仆二人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正坐在齐明聪房里的软榻上,支着胳膊打盹。
他这几日伺候齐明聪吃药很是疲累,并未注意到他的主子正处在水深火热的梦境中。
毕竟齐明聪动静不大,声音也像凝滞在喉咙里般无法发出,齐管家没看到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苦了齐老爷,如下午般被束缚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感觉又来了。
他从未感觉如此无力。
如同被磨掉尖牙利爪的猛兽,饿了多日,已没力气张牙舞爪,只能等着命运的判决。
下午那时他还能理直气壮质问那些入梦的女子,到现在,他已经有些惧怕。因为梦不像是茶杯一般的实体,而是像一团空气,像水,像烟,无孔不入,只要他闭上眼睛,那些人那些事就会出现,防不胜防。
傍晚时分出现过的前夫人等人,比起现在的场景来看,大概是属于开胃小菜了。
前方烟雾中若隐若现出现了一帮人,走近了一看,面容很是奇特,半张脸哭半张脸笑,如同强行被拼凑成一张脸的两张面皮,生硬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上身着绫罗绸缎,衣饰精美,下半身却是破破烂烂,衣衫褴褛。
他们走过来,手里拿着的不是如齐明聪猜想般像刀枪一样索命的武器,而是薄薄的纸片。
他们扭曲着神色一齐走向齐明聪,却好像被什么透明的东西拦住了,再不能近齐明聪身分毫。
齐明聪一愣,随即猖狂地大笑起来。
“认命吧,你们这些蝼蚁,即使是在我梦里,你们也再伤害不了我了!不过是没落户,还当自己是显赫的皇商呢?啊?你们仗着岳家的身份欺我辱我,我只不过小小地回敬了一下!是你们活该!活该!”
有着那不知名的透明保护罩,齐明聪气焰又嚣张起来,他看着眼前这帮人,想起了诸多不愿去回忆的往事。
当年,他家里还不像现在这般有钱,同为商户,他费劲巴拉娶了同县的富商女儿,那女子爱慕他的容颜,风趣幽默的性格,以及他的才华。
但那女子的缺点却也明显。善妒,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脾气,成亲后的她和成亲之前截然不同。
家有悍妻不贤不良,外有岳家冷眼相待,齐明聪发家的那段时间也是他最窝囊的时候。
他闭了闭眼,眼里有阴狠的光闪过。
所幸,都结束了。
“你们死了,你们疼爱的女儿、妹妹再也管不了我了。你猜她是怎么死的?”
齐明聪癫狂地笑着,“郁结于心哈哈哈,她是郁结于心,生生自己把自己给拖死了!”
“也是她给我生了两个儿子,不然,那个贱妇如何能入我齐家的祖坟?”
忆及他的两个儿子,齐明聪又冷下脸来。
“管教不好儿子,也是她的错处。”
他话说完的一瞬间,那保护罩却突然消失了——
仿佛只是给些时间让他说清自己的罪过。
齐明聪睚眦欲裂,却又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自己陷入人群中...那薄薄的纸片就像利刃一般,触之生疼,他被那些纸片剥皮拆骨,意识陷入无尽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他还是站在原地,身上的皮肉已经重新完好,但被千刀万剐的痛楚却还留在灵魂里。
远处的烟雾隐隐约约又现出人影来,齐明聪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发起抖来。
那时昔日他的好友,他的合作伙伴,也是死在他手里的竞争对手。
不!
放我出去!
快醒来啊!
那人已经逼到眼前,却被什么东西挡着再无法前进一步。
齐明聪有了经验,再不敢肆无忌惮居高临下地骂人活该,而是痛哭流涕地忏悔着自己的罪过,企盼那些彻骨的痛楚不要再落到自己身上。
但是没用。
无论他沉默与否,认错与否,态度嚣张与否,那层透明的保护罩总是会横在他和梦中人之间,给他半分的期盼,给他或许能就此结束的错觉,然后陡然消失在他眼前,给他崩溃。
如同所有被他害死的人一样,他要无数遍地体会那些绝望。
齐明聪永远不会反思自己,他的脑子和心最知道他,他的梦境也最了解他。
齐管家猝不及防被齐明聪咬了一口,他大叫着“来人”,眼里惊惶不定。
方才,他被自己手肘挪位带来的强烈下坠感惊醒,差点跌在地上。
勉强稳住身形后,才看到床上的齐明聪汗湿了枕巾,双手在身侧攥地死紧,手心已经留下了月牙形的新伤口。
他意欲叫醒老爷,但齐明聪沉在梦魇中,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按照大夫之前叮嘱的,多点了几根蜡烛,让屋子里亮堂一点,希望老爷梦结束了早点醒来。
然而,齐明聪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狰狞,嘴唇惨白,额头的汗如同水流。
他慌忙唤人端来水,拿勺子喂不进去,就只能沾湿了巾帕润湿嘴唇,多少起些作用。
齐管家看着齐明聪的表情很是复杂。
老爷的唇一直都在动,他读着唇,依稀能看出老爷说了些什么。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参与了老爷所有事,从给夫人娘家下套,到帮他置外宅养女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老了,害怕起那些事情,但又想着终归都是死人了,能有什么怕的呢?
可老爷的这些表现说明,不能不怕。
齐管家的手也抖了。
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样可怕的后果,他还会那样做吗?
他知道老爷还会的。
他自己也一定还会的。
他是家仆啊,主子的命令怎么可能不听?
但是,心里的不情愿再不容他忽视了。
他生出些恨意来。
轻飘飘的,却缠绕在他心上,紧紧地缠住了他。
仿佛迟钝了几十年,他才反应过来这是恨。
手掌传来钝痛,齐管家被打断思绪,一回头,就看到自己的手被老爷咬得死紧,隐隐沁出血来。
“来人!”
齐明聪的卧房门敞着,里面传来吵嚷的声音。
元娘脚步不顿,直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