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买官进京,你们收买县令让我求告无门,我全都知道。”
齐大一时被元娘的气势镇住了。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齐府为他买官这件事,除了死去的齐明聪和管家,竟然还有第四人知道。
元娘留不得。
他早知她留不得,但只觉得她是个祸水,在他和齐明聪之间惹出这诸多事端来,没想到她竟然还是如此一个毒妇。
“你杀了我爹,就不怕我送你见官?”
元娘这个时候也不再瞒他,而是痛快地承认了。
“是我杀的又如何,大少爷您有何证据?”
“况且,到了衙门,问我为何杀人,我只好从实招来。是齐家父子欺辱我在先,我为自己报仇在后。”
她勾唇笑了一下。
“我一介女流,名节早就被你们毁了,自然是不怕。可你呢少爷,你的名声要不要,你的前程要不要了?”
齐大上前,一只手掐住元娘的脖子,语气阴沉。
“你威胁我?”
元娘呼吸不畅,脸色通红,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被齐大掐死。
“你,你现在,杀了我吧。”
她闭眼求死,齐大反而松了手。
“你搅得我齐家天翻地覆,我怎么可能让你这么轻易就死了?”
他松手后元娘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咳,咳咳...是啊,是我搅得天翻地覆。”
她眼中盈着因剧烈咳嗽而涌出的泪花,水润有神,面覆薄红,让齐大陡然一愣,随即笑开。
他本来就是因为这个来的。
既然她说他巧取豪夺,那么他就做给他看。
他揪起元娘的衣领就将人抛在靠窗一侧的矮塌上。元娘额头划过榻上的案角,几乎是瞬间就出现了一道狭长的血痕。
齐大笑了。
“哟,毁容了啊。”
他说着把外袍脱下来,本想要当做绳索来捆住元娘的手脚,想了一下却还是扔在了一边。
府里都是他的人。元娘身边就一个半老的二姨娘,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已经是齐府的主子了,他还怕什么?
齐大手指抚过元娘的脸侧,掐住她下巴细细打量。他有瞬间的恍惚。
时光其实改变了很多。她的外貌依旧,但性格已经天差地别。
几年前那个药铺的娘子活泼爱笑,即便被人说是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也只是含笑而过,但如果遇到说自家父亲坏话的,她却不饶。
她生机勃勃,如一株长势良好的植物一样,迎风招展,沐雨也张扬,这才让齐大在市井中一眼看到了她。
可现在的元娘,眼睛依旧是亮的,但已经没了当年的神采。
从她的眼中能看到她对齐府,对自己的恨意。她眼中的光亮,与其说是光亮,不如说是燃烧自己生命产生的火焰。
既然从前的光已经没了,现在她的眼神这么让人厌恶,不如就此黯淡熄灭吧。
齐大抚摸过元娘额头上的伤口,手指沾上血迹,粗暴地碾过她的嘴唇。
红唇显出妖冶的色彩。
另一只手悄然搭上元娘的腰带。
元娘眼神一凝,开始挣扎。
“你想杀我,却偏要在杀我之前侮辱我一遍!”
齐大和她离得太近了,近到她闻得到他身上沉重的熏香。那味道如同佛堂每日的烟雾缭绕般,充斥在她的口鼻之间,充斥在她的五年,也充斥在她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不眠夜。
谁说她没有挣扎过呢?
她中了迷药,被齐明聪死死压着的时候,她挣扎着,竭力推搡,嘶吼,哭叫,但这些在她看来是自救的方式,其实不过是刺激和放大施暴者心中恶念的表现。
其实她死在了五年前的。
场景重合,人物也重合。但她不是五年前的元娘了。
元娘拳打脚踢着,在二人身体之间挣扎出一道空隙,她猛地抬腿,膝盖向上的力道正中齐大腿间,齐大有一瞬间的吃痛,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但她们方才离得太近了,她能用到的力量有限,于是不得不趁着这一瞬间,猛地将齐大推倒在矮塌一边,自己快速地翻身起来。
元娘用膝盖的那一下没什么太大的力气,齐大缓过神来还能走动。只是元娘站起来了,会跑会躲,终究是不如刚才躺在榻上般容易被压制。
齐大有一瞬间的后悔没有拿外衣绑住她的手脚。
是他大意了。
佛堂同样也是齐家的祠堂,没有兵戎器具,空空荡荡,除了供着的佛像和灵位,连个花瓶也没有。
元娘手里空空,拿着的武器竟是方才齐大脱下的外袍。
他嗤笑一声,步步紧逼,元娘眼带警惕,却是没办法,被他快要逼至佛龛侧面的死角里。
齐大还是对自己的武力值充满信心,他像是猫捉耗子一样戏弄着元娘,慢悠悠地逼至她身前,伸手去抓,却眼前一黑,被自己的衣袍兜了满头。
他能感受到元娘从他身侧躲过带起的微风,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怒气一瞬间填满胸膛。
齐大惊觉自己才是那只被人捉弄的老鼠。
曾经被齐明聪戏弄的难堪和不甘涌上心头。他猛地挥开头上的衣物,正要上前,却被一闪而过的什么物件套了在脖子上,脖颈被勒住,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齐大感觉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下意识挣扎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扣住勒他脖子的物件,触感圆润细腻,竟是一串佛珠。
偷袭者力气敌不过他,他猛地发力试图利用反劲拽倒那人,却忘了佛堂内还有一个元娘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方才的追逐碰倒了香案的烛台,蜡烛倒在地上,熄了,元娘捡起烛台,朝着齐大猛然一击。
他的眼前真的黑暗了。
待他再醒过来,元娘好端端地坐在跟前,他鼻间充斥着灯油的味道,倒是对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不甚敏感了。
轮到元娘打量他了。
齐大双手双脚被缚,绳结挽得紧紧的,他身上捆了好几道,全无挣脱的可能。
“你们男人诡计多端,捆严实点才免得我夜长梦多。”
元娘点亮了殿里所有的灯烛,整个佛堂灯火通明,形同白昼。
“也幸好你们男人自大,以为能掌控所有,我才有今日。”
她手里掂弄着一根烛台,金属制,一头如倒立的碗,能稳稳地立在桌上,另一头是尖尖的针,用以固定蜡烛。正是方才用以击倒齐大的凶器。
柔娘吹灭火折子盖好,走过来站在元娘身旁。她手上还拿着一串佛珠,齐大睚眦欲裂,他认出了那正是勒住他脖颈的物件。
“佛前害人,你们竟敢在齐府做这些混账事!”
元娘笑了。
“你在佛前想做的恶还少吗?倒打一耙。”
她蹲下来,离着齐大约莫两三步的距离,说:“知道你为什么还能活着吗?”
齐大不说话,只恶狠狠地看着她。
元娘又说:“你不回答也没关系,因为我不需要你的回答,你只要听着就行,你是齐府最后一个男丁了,我要你死得明明白白的。”
元娘把一枚玉佩放到他跟前。
“这是你弟弟的东西,你认得吧?”
玉佩是鱼形,他腰间还系着一枚同样的。这是他娘生前在寺庙求的一对双鱼佩,兄弟俩一人一枚,被要求从不离身。
齐大似乎懂了元娘要说什么。他一双眼睛猛地睁大,眼角沁出泪来。
“毒妇!”
他嘶吼着,奋力挪动身体,想要重新掌控这片空间,但元娘不会给他机会的。
她也不愿与他多说话了。
“你弟弟齐二,折磨虐待致死多名婢女,威胁强迫姨娘,最后死于纵欲过度。”
“马上风。”
元娘毫无保留地承认,“马上风是真的,不过是我买通了怡翠楼的鸨母和姑娘。钱嘛,她们见得多了,若不是要死的人是齐二,她们或许不会同意。只要视为不见,就能把那个热衷于折磨女人的人渣除掉,何乐而不为呢?就是你想的那样,你弟弟就这么死了。”
“死得毫无尊严,毫无体面,也丢尽了你们齐府的脸。”
元娘欣赏了一会儿齐大精彩的脸色,继续开口。
“你父亲齐明聪,强抢民女,官商勾结,买凶杀人,他死于惊悸你是知道的。”
“其实,他是被我派人装鬼吓死的。”
元娘拍拍衣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齐大痛苦又愤怒的面容,轻轻开口:“而你,是这一切的根源。”
她拿起烛台,问他:“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