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安收到刘令瑜寄来的这捧花,先感到的是差异。
路途太久,花瓣已经开始打卷干枯,有些发脆的一碰即碎,刘令瑜不会不懂鲜花从十三城送至大梁的后果只有一个,她那样怜惜花儿的一人,怎么会白白送这一捧枯花给沈执安?
沈执安拆开层层包裹住枯花的黄纸,将那些花并排整整齐齐放在桌面上,仔细查看。
果不其然,沈执安的指尖在握住花枝的那一刻便察觉到异常,他将花枝拿起,在花枝侧面瞧见极为细小的纹路,是用针刻上的文字。
沈执安立即拿过纸笔,将所有花枝上的文字记录在纸上,得到了关于刘令瑜所了解的十三城所有信息。
他先带着写下的信息去找了他的师傅——段大将军段渡明。
“师傅,昭平公主设法递来消息,想必是要我们做好准备,拿下十三城。”
段渡明的目光来回在这张纸上流转,他问:“你确定这是昭平公主亲手所递的消息?”
沈执安点头,坚定道:“我能确定,而且,我还能确定,她一定想回大梁,应该是十三城出了什么事,待下一轮探子归梁,想必就能清楚了。”
段渡明放下那张纸,皱眉道:“新帝登基,朝局尚且未彻底稳固,现在大动干戈要打仗,恐怕不是易事,况且北族人一直颇为难缠,这一打,不知得打上多久。”
沈执安说:“若是能不费一兵一卒呢……”
段渡明疑惑问:“什么?”
沈执安捧起那张纸,道:“十三城的势力这些年尽数被阿不都的死卫清剿干净,包括他那个弟弟塔立格,现在论城内谁的话语权最大,阿不都毋庸置疑,可若公主与我等里应外合,攻下十三城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段渡明拿起桌案上挂着的笔敲了敲沈执安的头,提醒道:“少白日做梦,公主要是能有这么大的权利,怎么不直接给你送书信?这字一看就是你写的,我猜,公主是偷偷把这消息递给你的吧。”
沈执安捂着头道:“还是什么都瞒不过师傅,不过我答应过公主,她若是想回来,我必定要把她接回来!就算再难打这仗,我也是要打的!”
段渡明用力点了点他的额头,沈执安连连退步,听段渡明训斥:“这仗是你想打就打的?兵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私自动兵可是死罪,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沈执安将那纸重新卷好,振振有词道:“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陛下肯定会同意接公主回来的。”
段渡明轻笑道:“你别忘了,还有一个李洪兴,现在陛下的那些折子,没有李洪兴的过目,哪个送得到陛下那里去?”
沈执安听到这个名字,咬牙切齿道:“又是这个李洪兴……”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人面容,拍手道:“哎!这不是还有一个人能帮吗?”
没等段渡明听清,沈执安已经迈步跑出去几里远,段渡明在后头喊道:“你去哪里啊?臭小子!你别想一出是一出!”
沈执安想到的这个人,是大梁如今的相国,徐季白。
他踏进徐府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一棵坐落院中的海棠树。
已经过了海棠盛开的季节,那几朵还未枯落的海棠零零散散挂在枝头摇晃,院中尽是海棠落下的残瓣和久久不散的花香。
沈执安不常与徐季白打照面,只是因为刘令瑜提过几嘴,所以在二人所处的为数不多的场合里远远瞧见过几眼。
沈执安对徐季白的评价是,一看就是那种讲死道理的倔驴。
但是他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徐季白身上,陛下年幼,所有事务除去陛下亲自过目之外,还需李洪兴与徐季白共同商议过后,方为定论。
徐季白看过沈执安递来的纸,又携起那些花枝,注视那些不明显的字迹,问:“沈小将军的胜算有多少?”
沈执安沉思片刻,给出一个很自信的答案:“若有十分,那便十分。”
徐季白抬眸看向他,沈执安一挑眉,却是毫无心虚之色。
徐季白最后道:“那好。”
沈执安对徐季白的爽快感到十分意外,他还以为要在徐府与徐季白口舌争论一番呢,谁知相国大人竟如此好说话?
“那李公公……”
“天子之意,才是重中之重。”
“徐大人说的是。”
三日后,驻扎十三城外的探子带来消息。
阿不都病逝。
刘令瑜没有将他葬在十三城内,而是将他葬在了那片湖泊旁。
如今十三城的死卫由刘令瑜掌控,阿不都留给她的两把银刀,让她成为最后能号令死卫的尊者。
可刘令瑜没有过上什么安宁日子。
十三城城主之位空悬,虽之前的势力被阿不都尽数清剿,现在十三城群龙无首,胜者为王,自然有人蠢蠢欲动。
十三城再次陷入血腥的内乱。
有心争夺城主之位的几方势力先是自相残杀起来,这些人中有土匪,有豪绅,有地主,屠杀的过程不分你我,甚至伤及许多无辜百姓。
刘令瑜派死卫镇压,收效甚微,因为局面实在太过混乱,这些人压根不知以民为本,以谋为生的道理,只是一味拿起屠刀,斩下阻拦者的头颅。
这才是原本的十三城,是阿不都的来时路。
护城河被鲜血染红,刘令瑜种下的那些花,没有幸免被尽数碾平。
阿不都的死卫能保刘令瑜安危,却无法阻止十三城中无止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