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为他镀了层金边。
就连衣袂翻飞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想上前要签名合照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但又怕唐突了偶像,最终令嘉只是悄悄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瞄。
“曼曼姐,你们来得真不巧。”林洧新的小助理小跑过来,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了,“柳导正在片场发飙呢……”
话音未落,一声怒吼划破片场的嘈杂:“卡!”
只见柳导把剧本摔在监视器上,然后指着场中央浓妆艳抹的女演员嘲讽道:“我要的是十六岁不谙世事的小师妹!不是三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师娘!”
等转头对副导演咆哮时,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资方是不是对‘白月光’三个字有什么误解?这选角,不知道的还以为男主有恋-母情节呢!”
副导演陪着笑脸:“柳导啊,您消消气,这是李总亲自塞进来的人,咱们不好拒绝啊。好在戏份少,您忍一忍她就杀青了。”
柳导:“不好拒绝个屁!这个小师妹戏份是少,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马虎!你他妈的不找来一个一眼万年的初恋脸,拿什么让观众信服小师妹是男主记了一辈子的白月光?你不要告诉我,凭她那快要飞到太阳穴的眼线?这么说吧,说她是勾引唐僧的女妖精,观众信,至于眸若点漆,天生灵动的小师妹,快拉倒吧!”
导演那堪比机关枪的吐槽简直比德云社的相声还精彩,令嘉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扑哧——”
这在此时凝滞的片场格外突兀,令嘉慌忙捂住嘴巴,却还是惊动了导演和副导演。
等他二人扭头望来时,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少女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只见令嘉那双杏眼因为笑意弯成了两弯月牙儿,嘴角还挂着一双没来得及收起的梨涡。
柳导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令嘉面前:“就是她,这才是我想要的小师妹的感觉。”
令嘉眨巴眨巴眼睛:“嗯?”
柳导开门见山道:“小姑娘,你要不要演戏?就一个镜头,怀里抱着古筝从回廊跑向男主。”
副导演急忙劝阻:“柳导,这……李总那边儿怕是不好交代啊。”
“演戏?”令嘉喃喃重复。
她忽然想起语文老师那个雷打不动的假期作业来。
寒暑假开学的第一堂语文课,语文老师都会用她那个抽签筒随机抽取同学上台投影分享“我的假期生活”。
《当演员的奇妙一天》,这个标题在脑海中闪现的瞬间,令嘉感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她几乎能想象到,当其他同学还在分享 《大阪美食记》《我的新疆之旅》这些常规见闻时,她的作文开头将会是:那一天,我完成了人生第一个电视剧镜头,更惊喜的是,我饰演我偶像林洧新的白月光!
孙憬然一定会从座位上弹跳起来,连珠炮似的追问:“姐妹,你要签名了吗?有合照吗?他本人是不是比电视上还帅!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林洧新的白月光,你可太牛了!等播出了我一定回放八百遍你俩的对手戏!”
好叭,令嘉承认自己就是个爱臭显摆的家伙。
所以她点头如捣蒜:“我要!我要!”
“我的小祖宗,这要是让你哥知道……”左曼曼眼皮直跳,“不行,这件事你不能自己做主,必须先和二少爷商量,他同意了,你才能……”
她哥能同意吗?
令嘉无须大脑思考,仅用脚趾头想就知道答案,那是肯定不会同意的呀。
她拖长音调:“曼曼姐——”
左曼曼不理会令嘉的撒娇,将导演请至一旁:“小姑娘背后是郗家二少爷。”
郗家,柳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样在政商两界都占据举足轻重地位的望族,素来最看重门楣。
于他们而言,娱乐圈纵使风光无限,也终究逃离不开“戏子”二字的轻蔑。
“原来如此……”柳导沉吟片刻,眼底仍掠过一丝不甘,他取出名片递向令嘉:“随时欢迎联系。”
左曼曼正欲代她婉拒,令嘉却已动作灵巧地接过名片。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名片若是让郗千澜知道,多半会被没收。
而且还会美名其曰:学业为重。
接着再唠叨她:学生的本职就是学习,暑假结束就是高三了,要集中精力,杜绝一切外界干扰,无关紧要的活动不要参与……
她几乎已经可以倒背如流。
眼珠滴溜一转,令嘉心想:嘿,她可得好好藏起来。
……
夜色渐沉,藤编灯罩滤出温润的光,泛着细腻的金色,将整个和室笼罩在宁静之中。
“哥,今天有个导演想找我演戏诶。你说我要不要也去娱乐圈闯荡闯荡?”
令嘉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随后指尖轻拈起一块鲔鱼腹寿司,在釉色碟中蘸了芥末,低头小口咬下雪白米粒。
郗千澜执壶为她斟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了然。
他早已从赵明铎事无巨细的汇报中知晓了下午发生的戏码,自然也洞悉了小姑娘此刻正狡黠地隐藏着那张名片。
不过……注视着少女强作镇定的模样,他终究不欲令嘉认为他是法西斯,于是压下点破的念头,只是就着方才的话题,语气宠溺地问道:“缺零花钱了?”
“什么嘛,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钱。”令嘉腮帮子微微鼓起,“果然是万恶的资本家,庸俗!”
“……”郗千澜被她这倒打一耙的逻辑气得默然失笑。
令嘉不服气地追问道:“难道在哥哥眼里,我就不配有点梦想吗?”
“梦想?”郗千澜眼底的笑意淡去,目光沉静而锐利,“别的可以,唯独这个……你想都别想。”
这些年,他看得分明。
武翊坤身边那些穿梭往来的女伴,十之八九都打着演员、模特、网红的标签。谁又不怀揣熠熠星梦呢?
但如武翊坤这般手握资源的一干人等呢,兴致来时,轻而易举便能将人捧上云端,待新鲜劲一过,又漫不经心地掐断爱宠,任其从高处坠落,摔得粉骨碎身。
还有左曼曼之流,眼中闪烁着天真的野心,捧着青春与美貌作赌注,妄想搏一个锦绣前程。
可最终呢?不是沦为他人笼中的金丝雀,就是在名利场中愈陷愈深。
那个圈子,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底色却是太多见不得光的交易与算计。
而他的满宝儿,理应在更广阔的天地自由绽放,而不是在那个大染缸中,学着曲意逢迎、谄媚讨好。
令嘉却锲而不舍:“哥,你别那么武断嘛。说不定不久的将来,你就可以拥有一个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妹妹,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对你投来羡慕的目光,你仔细想一想,那是不是倍有面儿?”
“理想很丰满……”郗千澜语气平静无波,“可惜我、不、稀、罕。”
令嘉:“……”
得,这简直就是对牛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