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巧的私人飞行器如同沉默的礁石,嵌藏在各种行星投下的阴影之中。
梁雪意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系统,只留下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与环境监测。
只有这样,才能跟上方垂野。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那艘舰艇,如同一条滑腻的深海鱼,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舰队尾端。
……方垂野。
梁雪意猩红眼中闪烁着意义不明的水色。
他确实藏的很好,而且天衣无缝。
柳炎将目前他所掌握的全部情报都与梁雪意交代过了,当然也包括方垂野的那一部分。
被超企清洗的旧贵族后代?梁雪意当然知道他这点家底。
他甚至还记得,当看到那位不可一世的高傲少爷,竟然也会对着某人卑躬屈膝时,自己内心升起如何卑劣的隐秘快/感。
你站在高台上俯视我见不得人的肮脏,装得好像有多高贵,原来你自己也是条被人扼住脖颈的狗。
想到这里,梁雪意下意识收紧了指节。
柳炎说方垂野身边安排了很多创世的眼线,但凡有什么异动,他们会第一时间发现不对。
看来上面的人对于他的突然出现,也并非是全然无动于衷的。那么他们如此轻易通过梁雪意婚礼议案的目的,就不是那么单纯了。
至于上校口中“卖色为生”的职业……
梁雪意对于自己信口糊掰的鬼话,那是一个字也不相信,这几乎已经是某种只有他们二人才能懂的黑色幽默了。
那家伙哪怕真的有天活到了一无所有的地步,也只会拖着所有连累他的人一起下地狱。
如果他不能成功……就是这个世界的问题。
梁雪意并不想知道疯子想干什么。
他只想知道这两人究竟在合作下多大的一盘棋,以及自己的失忆……真的是出于某个不小心的意外吗?
方垂野。
梁雪意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他足够聪明。
如果梁雪意还是当初那个对自己能力一无所知的十七岁少年,恐怕根本不会发现方垂野的真实底细。
用出轨来掩人耳目,利用通感者的能力偷天换日,哪怕监视他的人无意间知道了这段隐秘秘辛,恐怕也没人会不识眼色的说出去。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平稳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直到身后有声音轻微响起,梁雪意脑中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
他抽出腰间的离子枪,右手主握枪身,左手从下方托住枪托,浑身肌肉警惕绷起,以高度警戒的姿势朝舱外走去。
当那个熟悉又稚嫩的声音从角落响起的瞬间,梁雪意大脑轰鸣一声,只觉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只只睡眼朦胧地从角落里探出身,沾染父亲气息的黑色军装从她身上无声滑落。
“……爸爸?”
小姑娘用粉白手指揉了揉眼睛,面对梁雪意黑洞洞的枪口,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离星域千里之远的银幕深处,那座巨大的,轮廓狰狞的非法空间站缓缓张开一个临时入口。
在近乎无声的真空里,舰队训练有素地朝停驻地滑行飞去。
银灰尾焰在远处熄灭,入口处泛着清透蓝光,每搜舰艇穿过时,它都会像融化的铁水般泛起一圈涟漪。
梁雪意眯起眼睛,看到了空间站内部蛛网般的管道与悬浮平台。
他不是傻子,眼前的场面,就算再笨也能猜到些什么。
那些常年流连在星域外围的海盗组织。
这么多年来它给予外人的景象都是无组织无纪律,散乱如散沙。
……谁能预料到这些星际流浪汉里还有扮猪吃虎的天才?
方垂野,你他妈的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梁雪意深吸一口气,按下控制台中央的红色按钮,飞行器的引擎彻底熄火,只靠着惯性朝舰队轨道缓缓飘去。
"爸爸,我们要去那里?你在工作吗?"
只只坐在中央唯一的人体工程学椅上,棕褐色的圆润眼底写满好奇,她很听话的没有乱动,而是用那双好像会说话的眼睛无声打量着窗外的辽阔景象。
“嗯。你留在这里,无论发生任何事情,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也别碰控制台上的任何按钮。听懂了吗?”
梁雪意半跪在她面前,那双暗红眼帘与只只平视,眼中尽可能地展现着柔软神色。
只只点点头,任他微凉的冷白指尖奖励般轻轻碰了下自己的脸颊。
“……爸爸。”
梁雪意将飞行器停靠在一处废弃的维修平台下方,关掉所有可能暴露位置的指示灯。
他换上黑色战术服,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只只略带犹疑的声音绊住了脚步。
小姑娘静静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不哭也不闹,只是眼底似乎酝酿着一汪氤氲水色。她在竭力不去使它狼狈地掉下来:
“我闯祸了吗?对不起。
……你说过,它会是我十六岁的生日礼物。我是违背承诺的匹诺曹。”
说到这里,她挣扎着低声补了一句: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