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生睫羽轻垂,那只笛子被包裹完好,置于长桌上。
只瞧了那块布几眼,他便觉得眼前饭食索然无味。
一碗热汤被递到手边,辞尘舟坐下身子,视线被突如其来的布块吸引,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笛子。”谢朝生拿起汤碗,亦不顾烫,咕咚咚灌进去。
“笛子?”辞尘舟蹙眉重复了一遍,“林也知将笛子送回来了?”见谢朝生慢悠悠地夹菜,要吃不吃的样子,他道:“那他人呢?”
说到这个,谢朝生自己也想笑。
他只是想送回笛子,林也知如同见了鬼似的,好似与自己过多交流会被染病,竟在宗门内施法闪离了。
怕他纠缠?
他偏要纠缠,看看林也知最后究竟该当如何。
心情愉悦几分后,谢朝生起身,伸手在笛身上轻挥,魂笛化作一团紫烟钻入谢朝生的易物布袋内。
“你要去何处?”辞尘舟跟着他走了几步。
谢朝生掩唇,神秘兮兮道:“你可知淮瑜君这个点在作甚?”
辞尘舟不欲回答,司卿宴却忽然现身,道:“玄梦宗在我宗为淮瑜君建了庭中疗泉,此刻应当在他宿舍□□内。”
“疗泉?可是为了那鞭刑?”谢朝生心中哗然,玄梦宗给一个巴掌、喂一颗甜枣的教育方针太过可怖,将人抽得血肉模糊后又为人疗伤,不就是将人当众羞辱过后再为人易容么。
司卿宴摇首,满面茫然:“淮瑜君未曾提起过,什么鞭刑?”
“没什么,”谢朝生话锋一转,“对了,最近司宗主可有问过我的行踪?”
辞尘舟见司卿宴一副为难的样子,呵呵道:“司宗主手底下多少弟子,还顾得上你个门外的么?只是不要再如此,明日有考核,今晚你来我房复习……你去哪?”他眼看着逍遥剑出鞘,谢朝生破空而出,远处仅传来“复习”二字。
庭院后是一片竹林,圣音竹快戳进天上。
昏暗间,谢朝生一手火束朝竹林深处踏去。走了大抵半个时辰,眼前终于闪烁点点烛光。
再走几步,疗泉散发之人忽而回首,吓得谢朝生朝竹林边闪去。他扒在竹身后,见林也知取竹瓢,将一瓢泉水从肩往下泼去,一道道结痂裂为血痕,顷刻间,染红整片疗泉,又如同沉底般很快退散,所以当他冲过去时,腾着袅袅热气的水面仅剩几缕血丝。
林也知听闻动静,回眸,倏然抽出正叠于一旁的里衣,披在自己肩上。二人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僵持许久,直到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谢朝生才回过神。
心虚之下,他竟一头扎进疗泉,抓着周围的岩壁,沉入泉底,肩膀传来刺骨之痛,刺激得他差点张口扑腾出水面。
泉外对话隐约穿透泉水而来。
“淮瑜君,你在这儿啊?”出声者语气带着惊讶。
废话。谢朝生在泉底龇牙咧嘴,就是挑准此地鸟不拉屎才建到这的。话说你们是谁啊?这好歹也是林也知的私人庭院吧?
不过他哪怕两脚好好站于地面,也毫无立场指责那名校生。
毕竟自己可不是就靠私闯才憋在泉底么?
“何事?”林也知的声音较那位校生而言,更为清晰。语调平得叫谢朝生打了个寒颤,疗泉的水浸得更深了。
疗泉之所以称之为疗泉,作疗效果乃是极佳。倘若泉水探浸伤口,便会重新将伤口撕裂开来,清创伤口后进行步步修复,若有毒血也会强行逼出,直至浸泉者身体伤口处恢复如常。
诚然,这股泉稀贵无比,可是浸泡其中……真的痛!!
外头校生的话又臭又长,谢朝生快背过气去,只能抻手扯扯林也知的里裤。
对方极快把裤子从他手中扯出,果真极快地应付几句,一道灵力将人赶出□□。
谢朝生探出泉面,一手撩开面上的水,一面转向林也知,道:“淮瑜君,你这也太不小心了,如此私密之地,就该开个结界才对。”
水雾逐渐散去,视线清晰起来。只见林也知眉尖紧锁,面色红一阵白一阵:“你因何事来。”
谢朝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脱口而出道:“听说淮瑜君这的泉水极好,便来泡个澡,”边说,还边身体力行地扒下外衣,“怎么,淮瑜君不愿意吗?不愿意为何不打个结界?”私闯他人地界,还强词夺理,叫辞尘舟听到这两句话,指不定要怎么指着他鼻子骂他。
泉面忽然强烈晃荡,一道强劲水流朝腿间而来,谢朝生见林也知猛得逼近,反倒有些不自然。别扭地向后退几步,却直直撞在岩壁上。
衣肩被人往上挎,刚被他扯下去的衣裳又齐整地紧贴肩膀。
“肩膀,怎么回事?”
谢朝生抬眼,林也知那双眼睛如同带了勾魂诀般,死死盯着他。两个大男人如此这般,终于叫谢朝生感到一丝于礼不合,他往一边蛄蛹,添油加醋道:“为了给您赔礼道歉呀,去神灵峰采竹,这才制出紫金魂笛,险些死在路上。谁知淮瑜君还不要,真真伤了我的心……”
“为我?”林也知沉言,“你我不过点头之交,何至于此。”
“淮瑜君不也为我一时言行挨了鞭子,扯平了,”谢朝生忍痛,扯唇道,“那魂笛只是想着,淮瑜君总不能为一个‘点头之交’者丢了适宜称手的武器,不要再推辞,否则待我回宗定会被宗主抽死的。”说着,他爬上泉边,弯身捡起入泉前便丢在地上的易物布袋,在摊开的掌心之上抖搂两下,魂笛包着土色织布稳稳掉落掌心。
他绕走半圈,将魂笛轻置于林也知叠放规整的外衣上,这才幻剑离去。
早知道不下去了。半空中,谢朝生瞧着自己肩头,轻轻将衣裳揭开,外衣似是黏在伤口上,他皱眉,一手按着伤,一手猛然将外衣从伤口上撕扯下来。
伤痕仿佛被一道劈开,一阵血肉模糊。苍白的月色对照得伤痕红艳无比。
痛,痛死了。他不敢再将衣裳拉上去,整个人湿哒哒地立于剑身,他不由庆幸眼下为炎节,否则非将他冻死不可。
只是,为何还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