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思量着皇帝为何要突然给我一个升迁的机遇,明贬暗升的向外派遣,却给了一个正式提拔的名头。
似乎他比我更执着于这个最年轻的内阁首臣的位置。
但我此时当然欣然接下。
其实我没有勇气回到我和妻子的家乡,我的魂灵已经回到家乡,但我的躯体却要永远困在这里。
但我好想回家。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如今在哪里。
我以为我要将我自己燃尽在这里,化作尘粒,
但是如果还能回去,
是吾生幸事。
我离开的步伐有些飘飘然的轻,
但这次我没有让今迟跟着我。
我要自己回家,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
如果阿裳没有死在这里,就会沿着这条路走回家。
我要走完。
只是既然是去任职,我还是当然不能一个人前往。
但我依旧思绪里屏退众人,像在走一道朝圣的路。
我不觉得路远,因为越靠近家,
近乡情怯的焦灼就愈演愈烈。
我颤抖的手几乎拧不开水壶。
一个身影靠近我,又在我身上添上一件斗篷。
我倾身靠近篝火抬起头,分辨出是跟着我身边的小禾。
小禾是我随手救下的,一直跟在我身边。
于是我沉默地更加靠近篝火。
篝火炙烤着我,我听着木柴燃烧的声音,思考了许久才终于做下决定。
我命令其他人继续前行,好在我位高权重,又恶名在外,其他随行的人也没敢有什么怨言。
自己选了另一条路。
心中莫名有些焦急,甚至来不及等熬过这个夜晚。
我一骑轻驰,追着月色跑,
我想回家。
晨光熹微,我终于赶到了我离开那天的走的那条路边的茶铺。
却没想到这只有一面之缘的妇人却像是等了我许久。
她似乎是终于等到我,在晨光下露出快意的笑容。
我带着不解望向她,她却带着明显的报复的喜悦向我迫不及待地吐露。
喜悦使她的面容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
“终于等到你了。”她狞笑着说。
“你究竟是谁?”我警惕地盯着她。
“我是谁?于你而言,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温裳的那个好阿娘。”
我面色惊异,“温裳的阿娘不是已经......”
“她阿爹确然身死。不过是我告诉她,你从此就当你阿爹阿娘全死了。”
我看着她因为喜悦而甚至有些疯癫的样子,皱起眉头。
“怎么,你不信?不过你信不信也不重要,我知道温裳是不是要死了或是已经死了,所以我担心以她的性子有的事情你会永远不知道,特意等在这里告诉你。”
“你知道吗?她为了救你,冬日里长跪在我屋前数日,将膝盖都几乎要跪烂了还是执拗地不肯走。就为向我求一个能救你的药方。而你病弱也不只是因为旧伤,还有毒。她已然将毒引到她自己身上,我早说过她活不久了。我猜猜,她大抵是辞别了你,然后自己死在路上。再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还找不到她的尸首?
那是因为她为你受了化骨毒,早已经药石无医......”
我已经听不见她说什么,耳中被刺耳的铮鸣代替,刺得我的头如万千针扎般疼痛。我几乎一瞬间就想起了在我离开南疆前她异样的举动,
那时温裳渐渐很早回家,常常一只手扶额,一只手捂着膝盖写些什么......
狰狞的神情顷刻间换到我的脸上,我睚眦欲裂地掏出匕首冲向前抵住她的脖颈,我好像在替她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她,你是她的阿娘啊......”
颤抖的手无法停止,但我又很快可悲地意识到我也一直在欺负阿裳,我忽然间失去最后一口憋着的气,重重地砸在地上。
其实明明最欺负她的人是我,
原来她就算没有死在箭下,也活不过路上的天寒地冻,走不完回家的路了。
阿裳的阿娘满脸带着报仇雪恨的快意,她蹲下看着我,对我说
“温裳啊,她是我仇人的孩子,我自然很乐意看见她痛苦折磨。谁让你同她情深义重,我自然也不能让你少受一份苦楚。”
我知道眼前的妇人说的应该都是真的,位卑者的命运从来不能进入那些掌握权柄的人眼里。京城人或许畏惧我的权势,但没有人会畏惧我那没有一个好出身的亡妻。
细小的线索逐渐串联起来而越来越清晰,我突然明白温裳哪怕决心离开也始终愿意为我驻足的原因。
你明明都决定要走了,我一唤阿裳的名字,你就又回头了,那时你仔细看着我,像是要记住我的样子,原来你是真的舍不得。
原来她从未真正怪过我,原来,原来。
原来她要刻意说那些狠心的话逼我放手,原来她就像她说的那样,始终要放我走,始终要送我一个坦坦荡荡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