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以另一种维度流淌。对松望辞而言,它既是煎熬的缓慢,又是充满发现的急速。每一丝邓绪鞠身上细微的变化,都被他如考古学家般悉心发掘、记录、珍藏。
第一个真正的“选择”,发生在早餐时。
松望辞像往常一样,将煎蛋和牛奶放在邓绪鞠面前,但这次,他额外放了一小碟蜂蜜在旁边——这是他很久以前注意到,邓绪鞠在吃甜食时,眉头会舒展一点点(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
邓绪鞠拿起勺子,开始机械地吃煎蛋。吃完后,他盯着那杯牛奶,没有立刻喝。他的视线,极其缓慢地,移到了那碟金黄色的蜂蜜上。停了大约有十秒钟。
然后,他用勺子,非常非常小心地,舀起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蜂蜜,滴进了牛奶里。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意图。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把那一小杯掺了蜂蜜的牛奶,喝完了。
而以前,他有时会剩下。
松望辞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这不是程序。程序是“喝牛奶”。这是对程序的细微调整,是基于某种残留的、关于“甜”的模糊感官记忆,做出的一个微小“决定”。
第一次“注视”,发生在某个午后。松望辞没有开电视,而是坐在邓绪鞠对面的地毯上,慢慢地、认真地擦拭一把水果刀(确保在安全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让金属在绒布下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让刀身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流动的光斑。
邓绪鞠原本空洞的目光,被那一点偶尔闪动的光斑吸引。他的视线,第一次,不是因为声音或突然的运动,而是因为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视觉刺激,被主动地、且相对稳定地锁定在了松望辞的手上。
他看了很久。眼神依旧没什么内容,但那种专注的、持续的“看”,与之前涣散的状态截然不同。他甚至在松望辞换手擦拭时,视线也跟着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松望辞没有抬头,没有打扰这份专注。他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仿佛这是一场无声的、关于“存在”与“观察”的仪式。
最惊人的进展,与“佩佩”有关。一天,松望辞发现玩偶手臂的缝合线开了,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填充棉。他没有立刻缝上,而是将针线放在显眼处,然后像往常一样去做别的事。
当他再次回到客厅时,他看到邓绪鞠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玩偶,另一只手的指尖,正在轻轻地、一遍遍地触摸那个破口处露出的填充棉。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感受那种粗糙、蓬松的质地。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松望辞几乎停止呼吸的动作——他拿起旁边的那根针(没有穿线),用指尖捏着,非常小心地、试探性地,用针尖轻轻戳了戳露出的棉絮。
不是用力刺,更像是一种好奇的、探索性的触碰。
他在用触觉探索“内部”。探索这个熟悉的、代表“安全”或“陪伴”的物件,其“内部”是什么感觉。
松望辞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个可能是数月来第一次出现的、带有主动探索性质的举动。
邓绪鞠戳了几下,似乎满足了,放下了针。但他没有再松开玩偶,而是将玩偶抱回了怀里,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破口。
那天晚上,松望辞等邓绪鞠睡熟后,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玩偶,用最细的线,将那个破口仔仔细细地缝好了。他没有完全掩盖痕迹,留下了一小道几乎看不见的缝合线。
第二天,邓绪鞠再次抱起玩偶时,他的手指准确地找到了那个缝合的地方,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反复抚摸那道微凸的线痕。
他或许不明白“缝合”的意义,但他感知到了“变化”。并且,他对这个“变化”投注了超乎寻常的、持续的触觉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