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走了许久,长安街头的喧嚣渐渐淡去,游人三三两两散去,灯火虽依旧明亮,却多了几分夜色的清冷。
苏叶双腿隐隐发颤,也不知这尊大佛何时才会回宫。
萧承熠余光瞥见她步伐缓了几分,猜到她许是走累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河边一处平整的青石,淡声道:“坐下歇歇吧。”
苏叶一怔,连忙摇头,福了福身,低声道:“陛下请坐,微臣不敢。”
萧承熠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你要不坐,咱们就再走上一个时辰。”
这话让苏叶心头一激灵,顾不得礼数,忙老实坐到了青石上。
萧承熠站在她面前,借着河边灯火,他细细打量着苏叶。她未施粉黛,鹅黄色衣裳衬得她一张脸纯净无暇,仿若落入凡尘的仙子,清丽中透着几分灵动。
看了许久,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你可有意中人?”
苏叶闻言,身子一僵,缓缓抬头,目光不慎撞进萧承熠的眼眸。
那双眸子深邃如渊,灯火映照下似藏着星光,流转间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叫她捉摸不透,似温柔,又似探究。
她心头一乱,正想着该如何回答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却听萧承熠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朕要听实话。”
“朕”字一出,他周身的气场陡然一变,温和的贵公子之姿刹那褪去,帝王的威严扑面而来,让苏叶心头一震,她收了诓他的心思,老老实实道:“没有。”
她话音刚落,便见萧承熠唇角勾起一抹笑,眼中星光更盛,弯成两弯新月,俊美的脸庞在灯火下愈发好看,带着几分少见的柔和。
苏叶一瞬间晃了神,没想到陛下笑起来竟是这般模样,仿若夜空中的星辰,耀眼却不刺目。
鬼使神差地,她竟不怕死地补了一句:“但微臣今年……准备嫁人了。”
话一出口,萧承熠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仿若河面的灯火都被这寒意压得黯淡了几分。
苏叶低头不敢看他,只觉那目光如刀,自己生生要被盯出几个洞来,但她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不想进入他的世界,他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沉默许久,空气仿佛凝滞,河边的喧嚣都似远去。
终于,她听到萧承熠开口,声音冷淡而低沉:“来人,送她回去。”
苏叶心头一松,仿若卸下千斤重担。
她忙将那把桃木梳轻轻放在青石上,福了一礼,低声道:“微臣告退。”
说罢,她匆匆转身离去。
萧承熠目光沉沉,盯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在灯火下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向青石上那把桃木梳,缓缓俯身拾起,掌心摩挲着木梳的纹路,指尖微顿,随即将它拢进袖中。
走了一路,他早已想好了,若那男子真是她的心上人,郎有情妾有意,他便成全她,何必强人所难。
可当她低声说“没有”时,他心底却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欢喜。
只要她尚未心有所属,日子久了,他自有办法软化她,让她心甘情愿。
可她随后那句“今年准备嫁人了”,却如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欢喜刹那化作一团怒意,堵得他胸口发闷。
嫁人?嫁给那顾珩吗?她既说无意中人,为何还要嫁他?
李德站在萧承熠身后一侧,暗暗观察着主子的神色。
河边灯火摇曳,可陛下脸上的神情却阴沉得似要凝出霜来,显是不虞。
李德心头一紧,顾院史当年曾对他有恩,如今瞧陛下这模样,怕是对那顾小公子生了不满。
他琢磨着,回头得寻个机会悄悄提醒顾院史一声,莫让小顾公子懵懂无知,惹了圣怒,招来祸端。
第二日一早,长安城的晨雾尚未散尽,太医院内已是一片忙碌。
苏叶刚放下药箱,便听见几名太医聚在一处低声议论:“听说了吗?昨晚顾太医竟遇上了贼人!银钱被抢了个干净不说,还被套了麻袋打晕,扔在巷子里,啧啧,真是倒霉。”
另一太医摇头叹道:“今早顾院史气得脸都黑了,一大早就去了京兆尹府要彻查。可昨夜街上人那么多,又没看到贼人的脸,哪那么容易抓到?怕是白忙一场。”
苏叶在一旁默默听着,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虚。
她昨晚与顾珩分开后不久,便遇上了陛下,当真是巧得很。
莫非……是陛下派人动的手?她心头一紧,忙压下这念头,告诫自己不可胡乱揣测。
今日下值后,须得去顾府探望顾珩。不管此事是否与陛下有关,她既决意嫁与顾珩,便当真心实意待他。他如今遭此横祸,自己理应前去探望,尽一份心意。
过完上元节,长安城的年节喜庆渐散,街巷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转眼到了正月底,苏叶启程的日子。
天气已转暖,春意初现,路边的柳枝抽出嫩芽,带着几分新绿。
苏叶收拾好行囊,带着母亲,租用了镖局的一辆宽敞马车和一个车夫,车内铺着软垫,坐起来还算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