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帝王恩宠之事,还真是没处说理去。
第二日卯时刚过,夏美人便接到凤祥宫内侍传话:陛下下朝后欲往太液湖泛舟赏荷。
她喜上眉梢,忙换了一袭水蓝纱裙,裙幅绣碎金游鱼,腰间束一条银丝流苏带,衬得腰肢不盈一握。又让宫女好好为她拾掇了一翻,这让带着乌木古琴踩着晨露,往太液湖赶去。
辰时三刻,御驾抵湖畔。画舫已泊在荷香深处,船头铺了凉簟,案上置冰镇葡萄。琴声自凉亭飘来,清越如珠落玉盘。
萧承熠驻足,侧耳听片刻,觉着这琴声还不错,甚配这满湖景致,便问:“何人在弹琴?”
李德躬身:“回陛下,是夏美人在亭中。”
萧承熠抬腿登上画舫,随口道:“请夏美人一并到船上去弹吧。”
夏美人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足尖轻点,登上画舫,纱裙随风微扬,她缓缓走到陛下身前,屈膝行礼,娇娇柔柔开口:“嫔妾参见陛下。”
萧承熠倚栏而坐,目光掠过她面颊,淡声道:“起来坐,弹一曲《平沙落雁》。”
夏美人谢恩起身,莲步轻移至船头锦墩落座。宫女将古琴架好后,便静候一旁。
荷风扑面,琴声初起。
夏美人指尖轻拨,琴音清越,如秋雁长空;再按再挑,低回处似孤鸿掠水。荷香入弦,雁阵在天,音韵层层递进,渐至高亢,又缓缓收尾,余音袅袅,似远雁归洲。
萧承熠倚栏,目光掠过湖面万柄绿荷,似听非听,唇角无波。
——
蓬莱宫主殿,苏叶倚在临窗软榻上,背后垫着软枕,案上摊着六宫月例账簿。红漆木盒里一摞摞册子,密密麻麻的墨字,她看得头晕,却仍强撑着打起精神慢慢看。
虽然她对这些没有兴趣,但陛下既命她协理六宫,她便不能敷衍,这几日已把宫女赏银、膳房开支、绣房用度看了个七七八八。
碧桃端着药盘进来,解开她膝上绸布,见大片青紫仍未消,眉头拧成结:“主子这伤怎还不消?都快十日了!”
她一边敷药,一边小声道:“主子已好些日子不曾侍寝了,宫里其他娘娘们一个个都挖空了心思,博陛下恩宠。”
“奴婢方才听小太监说,陛下这会正带着夏美人在太液湖泛舟呢,昨日江才人捧汤去紫宸殿,也陪了陛下整整一下午,还有前几日......”
苏叶指尖在账簿上轻点,闻言并未抬头。
碧桃怕她不高兴,忙又道:“不过陛下这些日子到底是谁也没召幸!江才人虽陪了一下午,奴婢打听清楚了——只是研墨,陛下昨晚还是独寝。”
“还让李公公送来了浮光锦,奴婢问了,这锦别人可一寸都没赏,主子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您!”
苏叶合了账簿,抬眸,笑意温润:“傻丫头,陛下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陛下,后宫这么多人,他宠谁,都再正常不过。便是我腿脚利索了,他要翻谁的牌子,我拦得住么?”
她拍拍碧桃手背:“放宽心便是。”
忽又抬眸问碧桃:“你方才说,陛下正与谁泛舟?”
碧桃忙答:“夏美人。”
苏叶合了册子,唇角微弯,声音清淡:“你去太液湖寻陛下,就说我邀他对弈一局。”
碧桃一怔,方才主子不还说放宽心,怎地转眼又要请陛下?不过主子肯主动博陛下欢心,她自是欢喜,忙福身:“奴婢这就去!”
转身便出了殿门,步子轻快,裙角掠过门槛,像一缕风。
苏叶指尖轻叩案沿,眸光掠过窗外静思湖面上的荷影,夏美人位分不高,又无江才人、崔贵人之家世可倚,库房月例薄得可怜,哪有耳目能探知陛下行程?今日能陪陛下泛舟太液湖,定是凤祥宫暗中递了消息。
皇后既欲让夏美人分她宠,苏叶岂容她称心?
况夏美人虽看着柔柔弱弱,人畜无害,眉眼间那点可怜很是惑人,可苏叶总觉她心思不简单,笑里藏刃,远胜江才人那点张扬。
以这些时日,她对陛下的了解,江才人的性子他应该是不喜的,但夏美人这类楚楚可怜型的,她就不知道了。
虽然也没指望自己真的能长久独宠,但她可不希望皇后身边有这么一个心思深的人得势,指不定哪日就咬自己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