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清许接连不断做着关于死亡的梦。

梦里灯光昏暗，短发女孩儿站在舞台上两手抓着立麦，狭长的丹凤眼微阖，薄唇轻启低吟浅唱，抬眼看过来时嘴角突然绽放笑意，明媚的像是转瞬即逝的昙花。

被那双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着，封清许不由自主向舞台走去，走着走着，灯光逐渐亮起。

直至水晶灯照亮了整个宴会厅，封清许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厅中间环顾四周，视线定格在露台上。

短发女孩儿站在露台上，身前没有了立麦，摇晃着身子哼着随意的调子，看向封清许时突然高举双手冲她笑得肆意张扬。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见她笑出了眼泪，嘴唇无声噙动，声音却就在耳边响起，她说：“我好累啊，想好好睡一觉。”

话落的同时张开双臂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封清许看着变得空荡荡的露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跌跌撞撞跑过去，手茫然伸出露台，耳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随着嘭的一声，眼前变成了车祸现场，盘山路上浓烟弥漫，轿车翻转挂在防护栏上岌岌可危。

她站在山顶俯瞰盘山路，副驾驶打开，一个男人颤颤微微爬出轿车，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往山下跑去。

她又往驾驶座看去，车里的人一动不动，她急切地想要看清他的脸，却发现血肉模糊看不真切。顷刻间火光冲天，车里的男人与车子一起消失在大火中。

心脏闷痛，再抬眼又成了熟悉的大门前，这次是她自己举着火把站在熊熊烈火前，神色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房屋被大火已一寸一寸吞噬。

被十字架固定的窗户缝隙里，她看见了她爸封光的脸，冷眼旁观他惊恐地拍着窗户求救，随后漠然的将火把扔进火堆，转身离开。

流苏摇曳，她一身凤冠霞帔从大火中走来，落下的泪与眼角的痣重叠，口吐鲜血，骤然倒地，此后只剩下无边界的黑暗。

黑暗变成了永恒又仿佛只维持了一秒，双眼猝然睁开，封清许仓皇的看着天花板，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四周传来嘈杂的声音，痛苦的呻吟和尖利的喊叫此起彼伏。

她艰难支撑起身体打量四周，发现此刻所处的环境陌生，细看又有些久违的熟悉感，视线匆匆掠过身边的摆设，在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被血弄脏的校服时，久远的回忆突然浮现。

想起来了，这里是急诊室，两年前她从这里跑出去，从此脱下了校服，离开了学校。

可她明明已经死了，死在了两年后的那场大火前。

三面围起的塑料帘外，滑轮推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封清许条件反射躺下紧闭双眼，思绪急转快速捋清思路，从身上的校服和疼痛推断，是两年前没错，高考前一个月自己被封光打伤送到医院那次。

帘子应声被拉开，脚步声越来越近，滑轮停下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就在耳边，封清许抓住机会睁眼跳下床，避开护士从另一侧跑了出去。

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她会因为四肢疼痛无力又起得太猛，一出隔帘脚下一软一头撞在西装革履的男人腿上。

身后被吓了一跳的护士轻呼一声，随即转身冲她吼道：“跑什么跑？还看不看了？”

不出所料，封清许照旧头都没抬，两手撑着对方的皮鞋边起身边快速打量四周，在护士翻她名字的间隙侧身避开挡在中间的男人，随即顺利跑出了急诊室。

“封清许你回来、封清许…..封清许家属呢？”她跑出急诊室，远远将护士的呼喊甩在了身后。

封清许径直跑出医院大门，匆匆扫过门口的挂牌，周遭的环境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是本市最老旧的医院，一出院门便是熙攘的步行街，两侧都是推着三轮车的水果摊。

在录音喇叭一声接一声的“新鲜水果，免费品尝，水果花篮、送礼首选…”中，封清许想起，明年年初这家医院会迁往新址，这里变成了文化广场，周围整治的不再剩一个小摊小贩。

她快速认清了现实，自己不仅没死，还回到了两年前，一个微妙又关键的节点。

本想依着此前的轨迹穿过步行街前往汽车站，步子迈出去的同时想到上一次的经历，脚步一转往医院后门的方向走去。

当下的情况由不得她杵在原地细细思量，只知道要是继续坐汽车回家，还会被紧随其后的封光打个半死，也只能边走边做打算了 。

医院后门在一条小巷里，小巷两侧的平房上挂着黑色的牌匾，破旧的玻璃门上写着丧事丧仪，寿材寿衣的红色大字。

再往里的灰墙上隔着几米便是一个褪了色的拆字，墙根下不少人或坐或站，姿态闲适懒散的晒着太阳，眼睛却紧盯着每一个踏进这片区域的人。

封清许轻车熟路走进小巷，不顾众人的打量，在一张破木桌前停下拿起纸笔三两下写上自己的信息，最后将配冥婚三个字描粗加重。

写完后抬头看了眼墙上贴得杂乱无章的纸张，上边写着某某的名字，年龄籍贯等个人信息，配着黑白照片，标明了已婚未婚，有详细的甚至有生平经历，如果不是最后一行的死亡原因，俨然像是个相亲角。

她环顾一圈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的人，索性将纸夹在胸前的拉链处，然后就那么靠着墙等着人来问。

很快便有人走近，伸长脖子看着她胸前的纸，纸上寥寥数笔，相比张贴在墙上的简略多了。可封清许最大的不同，也是最有利的是，当事人就站在眼前。

看完纸上信息的中年男人直起身，将目光移回她的脸上，试探着问：“这个封清许，是你吗？”

封清许点点头。

那人迟疑着又确认一遍：“你是要给自己配冥婚？”

封清许毫不迟疑，又点头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