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普罗米修斯所说,玩家之所以能变强,无非是拥有了更高超的游戏素养和更实用的技能。前者靠天赋和时间沉淀,无法强求、急不来;后者则有一条不讲道理的快速路:只要掌握开启新技能的条件、习得变通的方法,就算是毫无天分的游戏白痴都能拥有晋升者的实力。
而难点就在于“开启新技能的条件”。
“只要获得那些存在的注目,每次通关副本之后都可以获得新技能。祂们总垂青很多人,也总放弃很多人。”普罗米修斯讳莫如深,但黎明却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 “六个希腊字母,六双眼睛。注目越多,欣赏越多,技能越多。”
黎明的猜测对了大半。包括γ在内,一共有六个地位等同真理的可疑幕后操纵者。碍于系统限制,普罗米修斯没法对他明说,但从对方肯定的目光中,黎明越发坚定了这个猜测。
“晋升者们都知道,但都不会说。在这方面,‘禁言’有绝对的威力。”
黎明想了想,之前殉道者讲话也是这么讳莫如深,于是点了点头问:“那您为什么可以说出来?”
普罗米修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另一个话题岔开了黎明的注意力。
“要想获得注目,就需要在副本中‘出挑’。出色得一骑绝尘也好,偶尔展现弧光也好,甚至猴一样引人发笑也好。对你而言,‘出挑’已不是问题。但因为各种原因,现在祂们中的大多数并不待见你。只有……或许至少有‘δ’,祂愿意一直看着你。
——【δ正在注视着您。】
“所以,不必忧虑。 ‘δ’会竭尽所能为你开辟前进的道路。”
夜深人静。黎明仰躺在床上,伸出手看着指间透下的光亮。
六个希腊字母,六个不明身份的存在正在某处窥视所有玩家,仅凭自身傲慢的喜怒哀乐赋予玩家技能,像玩弄股掌间的蚂蚁。但普罗米修斯说“δ”是特别的。为什么?祂不也是“幕后黑手”之一吗?
浴室水声渐止。黎明回神,十分自觉地爬下床,从衣柜里拿出浴袍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
氤氲水汽钻出门缝。夜川探出半边身子,右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健硕的胸肌和凹凸有致的腹肌直直怼到黎明跟前,随着动作飘来一股沁人的昙花香。
这人用的是什么沐浴露?
黎明嘟囔,僵硬地移开视线,将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前一递,却收获了对方玩味的回应:
“一起洗?”
黎明将浴衣强硬一递,转头就走。
夜川前几天才刚能下床走动。而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并无大碍的时候,这家伙惊为天人地徒手贴着铁锅端上了一锅麻辣烫,甚至在众人的提醒下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右手已经烫得一片通红。吕易笙神色凝重,给他的右手下了“失去感知力”的诊断,一边用不知哪里来的瓶瓶罐罐涂擦一边把这人的手捆起来防止再伸进铁锅里。
夜川重伤未愈,右手又失去了自由,许多事包括洗漱在内都多有不便,于是黎明当时自告奋勇要照顾这个楚楚可怜的家伙。可事实上夜川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是夜川,“楚楚可怜”这个词是否能用在他身上有待商榷,至少黎明在看到他游刃有余地单手穿浴袍甚至还能不紧不慢地拉他一把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黎明挣开夜川虚握的左手,看了看对方已经妥帖在身的浴袍:“你都穿好衣服了。”
夜川一本正经,晃了晃底下空荡荡的双腿:“并没有。”
黎明再次撇开眼,哼哧哼哧地去柜子给他掏内裤。
他和夜川自拥有埃尔隆别墅起就一直睡在一起。刚通关新手副本的时候只能用一张床,多少有点被逼无奈。从《信仰囚笼》出来后又把解锁的房间给了吕易笙,他俩就继续凑合了一段时间。现在经历了第三个副本,第三间房已经解锁,夜川还是坚持要跟他睡一块。
虽然这人从《信仰囚笼》出来后就老粘着他了。
黎明叹了口气,从夜川清一色黑色作战服黑衬衫黑裤的衣柜里翻出了一条黑内裤,就如他前几日做的那样,故意忽视这兜裆过于傲人的尺寸将其抛给夜川。
夜川接过,似乎低低笑了声:“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还能怎么样?黎明耳尖微红,心想还有哪个男人能像你一样健硕?
好在夜川自理能力极强,羞耻心也尚存一些,不需要黎明给他套内裤。他自己折腾完了,便继续刚才的话题:“不然我帮你洗?”
黎明撑着拐去自己的衣柜掏衣服,婉拒,表示自己也有自理能力。
夜川想了想:“我废了一只手,你缺了一条腿。缺胳膊少腿,我们一起搭伙过吧。”
夜川在床上躺了一遭,不仅话变多了,还变傻了。黎明担忧地摸了摸夜川脑袋,确认对方没烧起来,而后语重心长道:“你会好的。”
夜川不依不饶:“如果你怕尴尬,没关系。当时把你从废墟背回房间的时候,我已经都看过了。”
哦,该死。黎明想了想确有其事,当时他幽闭发作失去意识,浑身又是血又是尘,大好人夜川将他带回房间洗漱一番,他还是在浴缸里醒的。
这更尴尬了好吗?
夜川又笑了一声,终于适可而止:“去吧。水汽还在。”
于是黎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浴室。
等黎明再次出来,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了。他不比夜川,即使瘸了十几二十年,也无法干脆利落地穿衣,只能确保自己不在浴室里滑倒。也好在夜川对他似乎总有无限的耐心,他出来后就看见夜川已经半躺在床上看起书来,小夜灯已经打开,暖黄的光铺满了卧室的每个角落。
黎明穿着浴袍,一瘸一拐地爬上床,将自己裹进温暖的被窝里。
卡提纳和现实世界一样都有季节更替。按他在游戏世界待的时间来看,暑假发生的大地震,如今已差不多入秋了。凉风悄悄驱走卡提纳每一寸灼热的空气,南洋埃尔隆岛的树叶也纷纷变黄飘落。时间过得很快,但他和夜川的相处时间竟能这么长。
书页翻动。黎明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会,回想起前两天在与此相同的时间地点向夜川问出的问题:
“《巡猎庆典》的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川没有回答,并非回避,而是说不出。“禁言”效果即刻扼住了夜川的咽喉,他无法告知黎明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用温柔而深邃的眼神注视着他,然后抱着他睡去。
那时的夜川太虚弱了。尽管有些不成熟的猜测,比如中途有谁来帮了他们,或者是他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但黎明不再追问当时发生的事情,而是将眼光聚焦到他们都还活着的当下。几次看着夜川沉沉睡去,他再次意识到即便是最强的猎人也并非钢筋铁骨,也是需要保护的。
他必须尽快找到让夜川脱离这种状态的办法。
普罗米修斯告诉他,道具“湮灭之剪”有能破坏任何物体乃至部分规则的能力,但它受那些存在管控,并不轻易出现在副本或是流通在卡提纳中,如果能想办法获得这一道具,夜川不但能摆脱当下的困境,更能一举取回他原原本本的力量,不再受系统的限制。
看来夜川不仅并非“新手玩家”,其身份与实力恐怕要比他想象的要神秘得多。夜川至今未告知他这些,可能是出于对自身隐私的保护,也可能同样是“禁言”作祟,毕竟能让系统都主动限制的情况很可能也会触发“捂嘴”的大手。尽管好奇,但无论如何,黎明向来尊重也不过问夜川自己都不提及的东西,他从不奢求别人对他完全展露心扉,他只需要夜川好好的,这就足够了。
关于变强的第二个方面,“习得变通”的方法,普罗米修斯已经答应从后天开始教他。在那之后,他或许就可以拥有保护他人的能力,不必再当一个只会依附他人的懦夫了。
“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书页翻动声已经停止,房间昏暗得只剩床头夜灯的暖光。黎明的浴袍在蠕动间蹭下了半边,夜川的手不知何时伸了进来,抚摸他背上的伤疤。
黎明缩了缩,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转过身来面对夜川。夜川的手也因此从脊背摩挲到锁骨,温和的气流带着昙香沁入黎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我要保护你,直到你找到克里埃特为止。”
夜川的手在锁骨下停留一瞬,而后抚上黎明的脖颈,拇指蹭过黎明的嘴唇。
“或许,我已经不再寻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