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垚从安全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法租界的路灯亮得早,一盏一盏,沿着梧桐树延伸出去,昏黄的光晕里飘着细细的雨丝。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大,蒙蒙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街角,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被雨丝打散,缠缠绕绕地消失在夜色里。他盯着那烟雾看了很久,直到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得进去看看。
这个念头从他听见“梁景元去了后巷”那一刻就冒出来了。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下午,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知道危险。三阳里现在就是一张网,谁进去谁被粘住。但他更知道,罗瀚等不了。
罗瀚刚才抽烟的样子,他看见了。
罗瀚呛得咳嗽,咳出眼泪,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原本想装作没看见,但他还是看见了。他看见的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东西。那种东西他见过,在很多人脸上见过,那是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的眼神。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然后他拦了一辆黄包车。
“三阳里。”
车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惊讶,也许是别的。三阳里被封禁的事,大概已经传遍了,这个点儿还去三阳里,不是找人,就是找死。但车夫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拉车。
车轮滚动起来,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雨丝斜斜地飘进车篷,落在李伯垚的手背上,凉意顺着皮肤往里渗。他靠在车篷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叶殷。
那个女人,他见过两面。一次是在生意场上,她坐在梁景元身边,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腕上一只翡翠镯子,通透得能看见里面的丝络。她不大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给梁景元添茶,动作很慢,很稳,像每一抬手都经过丈量。但李伯垚注意到,她添茶的时候,眼神会从每个人脸上滑过,就那么轻轻一滑,像蜻蜓点水,但水底下有什么,他不知道。
一次是在福安楼的茶会,她独自一人来跟他谈生意。那天下着小雨,和今天差不多。她撑着油纸伞站在门口,收了伞,伞尖往下滴着水。她安安静静坐着,脸上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但李伯垚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会多停留半拍,就半拍,很短,短得让人察觉不到。但那半拍里有一种东西,像在打量,像在掂量,又像在记住。
他记得那双眼睛。
黄包车在三阳里入口处停下。
铁栅栏门半掩着,两个穿灰衣的人站在门边,手里拎着煤油灯。灯光从下往上照,把他们的脸照得阴森森的,像两张纸糊的面具。雨水顺着铁栅栏往下淌,在地上汇成细细的水流,流向路边的阴沟。
“找谁?”其中一个人问。他的声音很闷,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福安楼的,找叶殷。”李伯垚说,声音很平,“谈生意。”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从身上滑到手上,最后落在他手里拎着的食盒上。煤油灯被他提起来,凑近了照,灯光晃得李伯垚眯了眯眼。
“这是什么?”
“见面礼。”李伯垚说,嘴角扯出一个笑,“来谈生意嘛,空着手总是不好。”
那人没说话。他伸手,把食盒接过去,打开,翻了翻。里面是一整条的哈德门,还有一包点心,桂花糕,油纸包着,压得整整齐齐。他把东西翻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合上盖子,还给李伯垚。
“进去吧。”他说,“直走,第三个巷口右转,最里头那间。”
李伯垚点点头,跨过铁栅栏门。
身后,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铁栅栏撞在一起的声音,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阳里的夜很静。
那种静不是普通的静,是压着的,憋着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声。巷子两边的窗户都黑着,偶尔有一两家透出一点光,也是昏黄的,颤颤巍巍的,像怕被人看见。连狗都不叫。只有雨丝落在瓦片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梧桐叶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李伯垚走着。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很轻,但在这种静里,显得格外响。雨水打湿了他的鞋,打湿了他的裤脚,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他知道有人在窗户后面看着他。那些目光从黑暗里透出来,落在他背上,痒痒的,像虫子在爬。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一道,两道,三道,压得他后背发紧。
他没回头。
第三个巷口,右转,最里头那间。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得很快。
叶殷站在门里。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袄裙,青灰色的,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被雨水濡湿了,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和他在茶会上见过的样子不同,但眼睛是一样的。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半拍,然后微微弯了弯。那弯的弧度恰到好处,像用尺子量过的。
“李探长。”她说,声音很淡,淡得像这雨丝,“这么晚了,怎么有空来?”
“陈掌柜让我给您送钱来了。”李伯垚说,“梁太太不请我进去坐坐?”
叶殷侧身,让出一条路。
会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的。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山水,墨色淡淡的。画上题着字,李伯垚认不出是什么,但落款处的印章他认得,是个当代(民国时期)有点名气的画家。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群不安分的魂。角落里有个小香炉,燃着檀香,香气淡淡的,混着雨天的潮气,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李伯垚在椅子上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
“小小心意。”他说,“不成敬意。”
叶殷看了一眼那个食盒,没有动。她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很端正,端正得像画里的人。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但眼睛里的东西还在,还在看着他。
“之前不是说好了每月一结的吗?这次怎么提前了?”
“钱这东西可没人会嫌多,您说是吧,梁太太。”李伯垚说罢,把一叠每张面值为100元美金的钞票递给叶殷,“其实是我有另外一笔生意想要跟梁太太谈。”
叶殷接过去,手指捻了捻那叠钞票的边,没数,就那么捻着。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倒不是掂量钱的真假,是掂量他这个人。灯火在她脸上跳动,把那层恰到好处的笑意照得明明灭灭。
“什么生意?”她把美金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摆着。脸上的笑容真挚了几分,但眼睛里的那半拍还在,还在打量他。
“不知道梁太太有没有听说过天津青帮的沈爷?”李伯垚说。
叶殷的眼睛动了动。
那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又平了。
“天津青帮。”叶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像在咀嚼这几个字,“那可是航运第一帮。据说津、京、冀三地码头大部分都是由他们沈家管理。而他们的当家人沈墨,人称‘沈爷’,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又重义气。”她顿了顿,“他手底下还有两条铁路的货运生意。可以说,他手指随便漏点,都抵得上别人十年的收入。”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那半拍又来了,这次更长一点。她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叠美金,像是在想什么。
“不过像他这样的人,”她抬起眼睛看他,灯火在她瞳孔里跳成两个小小的光点,“怎么忽然想起来上海做茶叶生意?”
李伯垚没立刻回答。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磕。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又像是在给她留时间。烟在桌上磕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很实。
“茶叶是个幌子。”他说,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沈爷想在上海发展的,可不止码头和货栈。沈爷想要的是人,一个精通多国语言,会审时度势,能替他盯着这边动静的人。”
叶殷没说话。
李伯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着。那根烟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他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就看着他,像两口井,深得看不见底。
“我知道沈爷那边刚运来五十箱威士忌和一百箱香烟,正愁着找销路呢,你说这时候要是能有人帮他一下,那以后……”他说。
屋里静了一瞬。
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叶殷的影子晃了一下。她脸上那层恰到好处的笑还挂着,但好像薄了一点,淡了一点,像蒙在脸上的纱被人掀开了一角。李伯垚看见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就一下,蜷了蜷,然后又松开了。
“李探长。”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淡,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层下面的水,“您这话说得,我一个女人,这么大的事情可做不了主。”
“梁太太谦虚了。”李伯垚把烟放下,看着她,“别人不好说,但梁太太的本事,我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撇开别的的事情不说,就这次那五十箱威士忌和一百箱香烟的利润,哪怕到时候我们五五分,那也是一大笔钱啊,毕竟沈爷已经放话了,他这次只收成本价,其他的可全是我们的。”
叶殷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半拍,这回不是半拍了,是整整一拍。她就那么看着他,灯火在她脸上跳,跳得她那层笑意像要挂不住了。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了深了,变了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