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问。“上海滩上想做这笔生意的人应该很多吧,为什么找我?”
“因为沈爷要的人,只有三阳里才有。”李伯垚看着她。“他要的是梁先生。”
叶殷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长。长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滋,滋,滋,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烧着。长得能听见屋外的雨声,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说话。长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
叶殷垂下眼睛。
她看着桌上那叠美金,看着那个食盒,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她看了很久,久得像要从那双手里看出什么来。
“老梁他,不会答应的。”她忽然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当官。”
“我知道,但沈爷想要的,可从来没有得不到这一说。”李伯垚说,“不过我想梁太太也许有办法,又或者您有更好的人选。”
叶殷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慌乱,不是警惕,是别的什么。像在判断,像在权衡,又像在等待。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嘴,看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不是住在三阳里的都可以?”她慢慢地说,“哪怕他是个瞎子?”
李伯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叶殷站起身,走到窗前。她背对着他,望着外面的夜色。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她伸出手,在玻璃上擦了擦,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然后凑上去看。她看了很久,久得李伯垚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忽然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李伯垚刚要开口,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很重,很急,像有人在跑。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下楼声,然后——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有客人?”
是梁景元。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高了一点,像喝过酒,又像刚睡醒。脚步声走近了,一步,两步,三步,踩在木地板上,吱呀作响。他走下来的样子有点摇晃,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走到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叶殷,落在屋里,落在李伯垚身上。
那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从身上滑到桌上那叠美金,又从美金滑回他脸上。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怀疑,有警惕,还有别的什么,像在盘算什么。
李伯垚站起身,拱了拱手。“梁先生。”
“是梁所长。”梁景元看着他,又看看桌上的食盒。他走近了几步,站在八仙桌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伯垚。“李探长,这么晚了,来这里找我内人,是谈什么生意?”
“茶叶生意。”李伯垚说,“我想买点福安楼的茶,托人送到乡下去。茶行里买不到,只好来求梁太太。”
梁景元笑了。
那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没笑,眼睛还是那么盯着李伯垚,像盯着一个猎物。他笑完了,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鞋尖冲着李伯垚的方向,一晃一晃的。
“李探长好雅兴。”他说,“三阳里封禁,你进得来,难道就不怕出不去?”
李伯垚也笑了。
他笑得很淡,只是嘴角动了动。他知道这时候笑最好,笑比不笑好,笑能让对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甚至还往后靠了靠,把身体陷进椅背里,做出一种放松的姿态。
“我怕什么?”他说,“我又不做亏心事。”
梁景元的眼睛眯了眯。
那一眯很短,但李伯垚看见了。他知道自己说对了,也说错了。说对的是这句话让梁景元没法接,说错的是这句话会让梁景元更不放过他。梁景元的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两把扇子。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刀锋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既然来了,”梁景元说,“那就多坐一会儿。”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叶殷站在一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她的目光落在梁景元身上,又落在李伯垚身上,又落在别处,飘忽不定。但李伯垚注意到,她的身体微微侧着,一半朝着门的方向,像随时准备做什么。
李伯垚也坐下。
他坐在梁景元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那盏煤油灯,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李伯垚能看见梁景元脸上的每一个毛孔,能看见他鼻翼两侧的油光,能看见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梁景元的脸被灯火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油光光的,暗的那边阴沉沉的。
“李探长刚才说,”梁景元开口,“要买茶叶?”
“是。”
“买多少?”
“不多。”李伯垚说,“够一个人喝一年的。”
梁景元点了点头。
他点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每点一下,他的眼睛就眯一下,像在想着什么。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咚,咚,咚,一下一下,和点头的节奏一样。
“一个人喝一年。”他慢慢重复着,“这个人,是李探长自己?”
“不是。”李伯垚说,“是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喜欢喝茶的朋友。”
梁景元笑了。
他又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一点,但还是一样,阴恻恻的,像刀锋。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脸上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李探长的这个朋友,”他说,“该不会也住在三阳里吧?”
李伯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梁景元,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回答,回答就是承认,不回答就是默认,都不好。所以他干脆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梁景元,什么都不说。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就那么盯着梁景元的眼睛。
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但跳得很慢,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灯芯燃烧的声音变得很响,滋,滋,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着什么。香炉里的檀香烧完了,只剩下一点灰烬,还在冒着细细的烟。那烟直直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尖叫很短,很尖,像被人掐住脖子。然后就断了。断得很突然,像一刀切下去,什么都没有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恐怖。那声音像是从巷子那头传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回荡在雨夜里,久久不散。
梁景元霍地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顾不上扶,三步两步冲到门口,拉开大门,朝外看去。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声,沙沙沙,沙沙沙,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一声,两声,然后也没了。那狗叫得很凄厉,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叫了两声就没了声音。
梁景元站在门口,朝外看了很久。他的后背绷得紧紧的,肩胛骨的轮廓从衣服里凸出来。然后他回过头,看了李伯垚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怀疑,有警惕,还有别的什么,像在盘算什么。那一眼很长,长得能让人心里发毛。他的眼睛在灯火下闪着光,像两把刀子,在李伯垚脸上剐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雨夜里,门还开着,雨丝飘进来,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屋里只剩下李伯垚和叶殷。
叶殷还是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李伯垚看见她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抵着掌心。那指尖抵得很用力,抵得掌心发白。她的另一只手抓着衣角,抓得紧紧的,把那块布料都抓皱了。
“要么,我们也出去看看。”李伯垚提议。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声,沙沙沙,沙沙沙,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很急,很快,像有人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