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
顾仰山得了罗瀚那句“照旧”的准话,心里却没有松快多少。他在房间里坐下来,把梁景元给的那张密文纸摊开在桌上,盯着那些排列整齐的数字,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红桃密码。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密钥是什么?日期?代号?还是某本书的页码?他想起还在上海站的时候,那些深夜里核对的电报,想起抄在本子上的那些数字。那时候他有密钥,有对照表。现在呢?眼前只有这一张纸,纸上的数字像一地的锁,而他手里一把钥匙都没有。
顾仰山在纸边划了一道,刚写出第一个数字的分解式,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他手里的笔顿了顿,侧耳听。是丁一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踱几步,停一停,又踱几步,再停一停。那脚步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像是心里窝着什么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顾仰山刚要起身,脚步声停了。
然后门被推开。
丁一站在门口,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有点愣。他扶着门框站了两息,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给自己打气,末了开口问:“顾仰山,你说冼小姐的伤口,是不是一直没好利索?”
顾仰山看着他。“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丁一没立刻答。他刚才从楼下上来,正好看见冼碧云从屋里出来倒水。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按在腰侧,眉头拧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那动作太细微了,若不是他前世见过她受伤的模样,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当时没出声,假装没看见,可她回了屋,他就悄悄去翻了垃圾桶。他翻到了她扔掉的旧布。上头洇着一团黄绿色的印子,边缘泛着黑。
“我怀疑冼小姐是伤口感染了。”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跟顾仰山说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里带出一点急:“得让孟洁来一趟,她有药,她会处理这个。”
顾仰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冼碧云这两天的样子。吃饭的时候只扒拉两口就说饱了,走路的时候总是靠着墙边走,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往常轻,笑起来的时候眉头先皱一下。那些细微的迹象,他不是没看见,只是……
“梁景元不会同意。”顾仰山说。
“我知道。”丁一说,“所以我来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那眼神是直的,是那种打定了主意就不回头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之前不是试过让阿木他们给我买药吗?”丁一说,“我们这次还用回这个理由,就说我病了,头疼,疼得不行了。让梁景元去把孟洁叫来。等孟洁来了,我们就让她偷偷给冼小姐看了。”
“可梁景元要是起疑了呢?”顾仰山问。
“那他也得先把喊人来。”丁一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日本人最看重的就是李约瑟的大脑。如果我在三阳里出了事,他肯定没好果子吃。我就不信,我都在他面前疼得直打滚了,他还能不叫医生来?”
顾仰山看着丁一,他站在那儿,瘦瘦的,肩膀却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顾仰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丁一怂怂的,什么都怕,还动不动就跪下。而现在呢,他不仅敢跟梁景元叫板,还敢拿自己当饵。
“成。”顾仰山说,“你打算什么时候?”
“就今晚。”丁一说,“趁夜里,天黑,人容易心软。”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顾仰山,你先别说出去。冼小姐她那人要强,她知道了肯定不让。”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顾仰山一个人。他站了一会儿,听着丁一的脚步声走远,下了楼。那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的,一声一声都踩在他心上。
他走回桌前,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
他把笔拿起来,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去。
夜里,丁一果然开始“疼”了。
顾仰山在一楼听见动静的时候,正在给自己倒水。手一抖,水洒了半桌子。他把茶壶放下,深吸一口气,走向丁一。
丁一靠在一楼的窗边,正扯着嗓子嚎。那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像杀猪,一会儿像鬼叫,中间还夹杂着“哎哟哎哟”的哼哼。顾仰山走近了一看,丁一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都快咬出血印子了。
顾仰山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是在演戏。可丁一那样子,演得也太像了。像得他有一瞬间真的以为丁一在疼。他走过去,蹲下身,握住丁一的手。丁一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发抖。顾仰山用力握了握,丁一抬眼看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一闪就没了。
“没事。”丁一用气声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就是喊得嗓子有点干。”
顾仰山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紧。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顾仰山抬头,看见冼碧云下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旗袍,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按在腰侧,眉头拧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灰白。走到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手按在腰侧,眉头拧起来。
那动作太细微了。要不是丁一白天说过那番话,顾仰山根本不会注意到。
“丁一他怎么了?生病了吗?”冼碧云问。她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又像是被什么压着,气透不上来。顾仰山看着她,忽然想起丁一刚才那句话——“她那人要强”。是的,她要强,疼成那样也不吭一声,却听见楼下的动静就下来了。
顾仰山刚想回答,门外传来敲门声。
“李先生!李先生!你怎么了!”顾仰山一边喊,一边把丁一扶到椅子上。丁一顺势往椅背上一靠,脑袋歪着,嘴里还在哼哼。
“开门!”敲门声更急了,是梁景元的声音。
“来了来了。”顾仰山看了一眼丁一。丁一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顾仰山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梁景元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是值班的守卫。
“怎么回事?”梁景元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大半夜的嚎什么?整条街都要被他吵醒了。”
“梁副所长,您快来看看。”顾仰山让开身,把梁景元引到丁一跟前,“李先生他头疼,疼得厉害。晚饭时候还好好的,睡下没多久突然就开始喊疼,越喊越厉害。”
梁景元蹲下来,掰着丁一的脸看了看。丁一就势又哼了两声,身子一抽一抽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在眼皮底下直打转。
“哪儿疼?”梁景元问。
“头……头疼……”丁一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抽一抽的疼……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哎哟……疼死我了……”
梁景元伸手按了按他的头。丁一“嗷”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躲,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顾仰山赶紧扶住他,感觉到丁一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刚才那一下撞着了。
梁景元收回手,皱着眉头,没说话。
这时候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顾仰山扭头一看,是叶殷和李伯垚。叶殷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也没顾上梳,乱糟糟地披着。李伯垚跟在她身后,脸色也不好看。
“谁?”梁景元站起身,示意身后的人去开门。
门开了,进来的是叶殷和李伯垚。叶殷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冼碧云身上,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三两步走过去。
“碧云!”叶殷握住冼碧云的手,“怎么回事?李先生怎么了?我听见楼下动静不对,还以为是……”她没说下去,但眼睛往冼碧云腰上瞟了一眼。
“阿殷……”冼碧云握住叶殷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可算来了。是李先生,他头疼,疼得厉害。”
“李先生怎么突然疼成这样?”叶殷看看丁一,又看看顾仰山,“是不是吃错东西了?晚上吃的什么?”
“不知道。”冼碧云说,眼圈红了,“晚上吃的都一样,可单单就他疼成这样……阿殷,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那吃药没?”叶殷问。
“吃了吃了。”顾仰山赶紧接话,指了指桌上那几个空药瓶,“这药都在这儿呢,头疼的药、安神的药,都给他喂下去了,可一点效果都没有,该疼还是疼。”
叶殷走过去看了看那几个药瓶,又回头看丁一,脸上的担忧更重了:“会不会是体质不一样,起效时间也不同啊?有的人就是吃药反应慢,得等一阵子。”
李伯垚站在叶殷身后,一直没吭声。他看着丁一那张煞白的脸,又看看冼碧云按在腰侧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站到冼碧云和梁景元之间,挡住了梁景元的视线。
梁景元蹲在那儿,一直没说话。
丁一偷偷看了他一眼,心跳得咚咚响。梁景元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灯底下亮着,像是两把刀子,在丁一脸上身上来回剐。丁一不敢再看,闭上眼睛,继续哼哼,心里却在打鼓,生怕梁景元下一句会说出“挺一挺,天亮再说”来。如果真是那样,他该怎么办?继续装?装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冼碧云的伤还能等吗?
“那不如送医院看看?”叶殷说。
梁景元瞥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像是在说“多什么嘴”。但他没发作,只是转向丁一,脸上堆出一个笑来:
“李所长,李所长……都是梁某的过失。不是不送您去医院,只是这立好的规矩,还没到时间就破了例,梁某不好交代啊。您也知道,咱们这儿不比外面,凡事都得按章程来,这半夜三更的,外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出点什么事……”
梁景元这话说得客气,可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
丁一听他这话,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梁景元在打什么算盘,左右不过就一个字,拖。拖到天亮,拖到他“自己好起来”,或者拖到他真的出事了再说。可他拖得起,冼碧云的伤却等不起了。
不行,不能等了。丁一想,他豁出去了。
他咬了咬牙,当即“发作”得更猛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身子往前一倾,扶着椅背张嘴就干呕起来。丁一的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又干又哑,撕心裂肺的,听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顾仰山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感觉到丁一整个身子都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冼碧云满脸焦急,往前走了两步,正对上丁一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