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别”字轻得像一缕将散的魂,刚一飘出,就被储物间里刺骨的寒意吞没。
蒋怀安连发出这一个字的力气都已濒临枯竭,唇瓣张合间,只有几不可闻的气音,连一丝多余的震动都发不出。他那道勉强睁开的眼缝里积满水光,朦胧的视线死死黏在蒋洄池染满血的侧脸,那只早已脱力的手依旧死死攥着对方衣襟,指节泛白,像是一松开,怀里这个人就会化作血水,从他指缝间彻底流走。
他看不见身后近在咫尺的枪口,看不见蒋明远眼底焚尽一切的疯狂,更看不见那枚即将穿透他们头颅的子弹。可他能感受到蒋洄池瞬间紧绷的身体,能感受到那顺着肌肤蔓延的滚烫鲜血,能感受到怀中人抱着他时,那股沉到谷底、连挣扎都放弃了的绝望。
蒋洄池是在等死。
是为了护着他,心甘情愿地赴死。
这个认知,比身上所有伤口加起来都要疼,疼得他本就微弱不堪的意识猛地一抽,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不能让他死。
不能让这个人就这么挡在他身前,替他坠入黑暗。
他们说好了要一起去南方,说好了要一起看太阳,说好了……要一起活下去。
蒋怀安的喉间溢出细碎而痛苦的闷响,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恨,恨自己此刻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蒋洄池为了护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蒋洄池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人的颤抖与恐慌,感受到那滴从他眼角滑落、砸在自己颈间的温热泪水。
心,在一瞬间碎得彻彻底底。
“我在,”他忍着左肩骨头碎裂般的剧痛,声音哑得几乎磨出血,一遍又一遍,温柔而固执地哄着,“别怕,怀安,别怕……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死也陪着你。”
最后五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早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从蒋明远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起,从子弹射入他肩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天他们谁也走不出这间密闭的储物间。与其让蒋怀安清醒着看着他死去,活在无尽的痛苦与愧疚里,不如一起死。
至少黄泉路上,他们不会孤单。
至少到最后,他还能抱着他,护着他,不让他受半分惊吓。
蒋洄池收紧手臂,将蒋怀安更紧、更紧地按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脊背与头颅,牢牢挡住所有来自后方的杀意与黑暗。他微微偏头,侧脸轻轻贴着怀中人冰冷的额头,闭上眼,静静等待第二声枪响,等待那枚终结一切的子弹。
来吧。
只要护着他最后一瞬,便足够了。
身后,蒋明远看着这一幕,看着他们在生死关头依旧死死相拥、连死亡都无法将他们分开的模样,胸腔里的嫉妒与愤怒早已冲破所有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狰狞的毁灭欲。
凭什么?
凭什么都到了这种地步,这两个人还能如此情深义重?
凭什么他毁了一切,断了所有生路,却依旧拆不散他们?
他不甘心。
不甘心到想要亲手将这一切碾成灰烬。
“陪着?”蒋明远低声嗤笑,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疯癫的残忍,“好,我成全你们。”
“我让你们一起死,让你们血肉相融,让你们永远捆在一起,永远困在这片血污里——”
话音未落,他眼底寒光暴涨,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猛地用力。
蒋明远自己也因失血与剧痛摇摇欲坠,左眼视线早已模糊,握枪的手不住颤抖,根本无法精准瞄准。可此刻他已经不在乎是否一击毙命,他只想毁掉,只想让这对在他面前刺眼的人,彻底消失。
子弹不需要瞄准。
只要射出去,就一定会命中。
他们贴得那么近,抱得那么紧,根本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
“——去死吧!”
嘶吼声刺破死寂。
机械撞针再次撞击。
——咔!
一声脆响,清晰得令人魂飞魄散。
火药在枪膛内轰然爆发,高温与推力瞬间将第二枚子弹推出枪管。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直直射向蒋洄池的后脑,射向两人紧紧相贴、毫无防备的头颅。
这一次,没有人能推开。
没有人能躲闪。
蒋洄池连一丝动弹的念头都没有,只是将蒋怀安抱得更紧,闭上眼,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怀安。
下辈子,换我先找到你。
蒋怀安像是预感到了什么,那双水光朦胧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蒋洄池的方向仰起脸,唇瓣微微颤动,发出破碎到听不清的气音。
哥……
不要……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蒋洄池能感受到怀中人急促而微弱的呼吸,能感受到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在拼命收紧,能感受到自己左肩伤口疯狂涌出的鲜血,能感受到身后那枚子弹越来越近、越来越刺骨的寒意。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穿透头颅的准备。
可就在子弹即将触及他头皮的那一瞬——
异变陡生。
“呃——!”
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不是蒋洄池发出的,而是来自后方的蒋明远。
紧接着,是重物失去支撑、重重摔倒在地的闷响。
——砰。
枪声并未如期响起。
不,枪声响了,却偏离了方向。
子弹擦着蒋洄池的头皮飞过,带着尖啸,狠狠射入他面前的墙壁,碎石飞溅,尘土簌簌掉落,在昏暗的光线下扬起一片灰蒙蒙的雾。
蒋洄池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愕。
没死。
他们……没死?
他甚至不敢回头,生怕这只是幻觉,生怕一转头,就看见蒋明远再次举枪,看见那枚躲不开的子弹。可身后接连传来的痛苦喘息与重物挪动的声响,真实得无法忽视。
直到确定那股刺骨的杀意暂时消失,蒋洄池才敢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向后方。
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僵住。
蒋明远倒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原本握枪的右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手腕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狂涌,那把枪早已脱手,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枪口朝上,彻底失去了威胁。
他不是故意打偏。
而是在最后扣下扳机的那一瞬,本就因失血过多、剧痛攻心而濒临崩溃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垮掉。
长时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与休克席卷而来,手腕旧伤彻底断裂,连一根手指都再也抬不起来。他倒在自己的血泊里,左眼依旧死死盯着蒋洄池与蒋怀安,眼底充满不甘与怨毒,却只能发出痛苦而虚弱的喘息,身体一阵阵抽搐,再也无法构成任何致命的威胁。
他输了。
不是输给蒋洄池,不是输给蒋怀安,而是输给了自己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
地狱一般的僵持与厮杀,到最后,竟然是以这样荒诞而讽刺的方式,暂时停下了死亡的脚步。
蒋洄池怔怔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蒋明远,过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
左肩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骨头碎裂的痛感钻心蚀骨,大量失血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四肢百骸都透着冰冷的脱力。他几乎要撑不住,要抱着蒋怀安一起倒在血泊里。
可他不能倒。
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蒋明远还没死,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依旧是威胁。而他怀里的蒋怀安早已奄奄一息,血流不止,再耽误下去,不用第二枪,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永远离开他。
他们还活着。
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星,瞬间点燃了蒋洄池早已枯竭的意志力。
他还能走。
还能抱。
还能带着他,从这片地狱里,再挣出一线生机。
“怀安……”蒋洄池低下头,将脸埋在蒋怀安颈间,声音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我们走。”
“我带你走。”
蒋怀安茫然地睁着眼,涣散的视线勉强落在蒋洄池染满血的脸上,唇瓣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极其微弱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