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他。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都信他。
蒋洄池深吸一口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膀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冷汗直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不敢用左肩发力,只能凭借右侧身体与腰腹残存的力气,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收紧手臂,将蒋怀安打横抱在怀里。
蒋怀安轻得可怕,轻得让他心疼。
曾经那个会用尽全力护着他、把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浑身冰冷,奄奄一息,连靠在他怀里都需要用尽全部力气。
蒋洄池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别怕,”他哑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涩,“我带你出去……我带你去南方,去看太阳……我们说好的,说好的……”
他抱着蒋怀安,动作迟缓而艰难地站起身。
左腿因为长时间蜷缩在地上,早已麻木,再加上失血与脱力,刚一站直,身体就剧烈一晃,险些再次摔倒。蒋洄池踉跄着扶住身后的墙壁,掌心按在冰冷而沾血的墙面上,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左肩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满口腥甜,才凭借那尖锐的痛感,强行将意识拉回现实。
不能晕。
绝对不能晕。
他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全世界。
蒋怀安被这轻微的晃动惊醒,微弱地睁开眼,感受到蒋洄池颤抖而不稳的身体,感受到那源源不断涌来的滚烫鲜血,眼底的水光更浓。他伸出手,极其虚弱地、轻轻抚上蒋洄池染满血的侧脸,指尖冰凉,动作轻得像羽毛。
“疼……”
他发出微弱到极致的气音,不知道是在说自己疼,还是在心疼蒋洄池疼。
蒋洄池的眼泪瞬间砸落,混着脸上的血,滴在蒋怀安苍白的脸颊上。
“不疼,”他骗他,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一点都不疼……只要你没事,我就不疼。”
“再忍一忍……很快就到了,很快就好了。”
蒋怀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将脸埋在蒋洄池的颈窝,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动物,屏住微弱的呼吸,任由他抱着自己,一步步挪动。
蒋洄池抱着他,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每一步都耗费着他仅剩的生命力。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轰鸣越来越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摇晃,只剩下怀里人微弱而真实的体温,是他唯一的支撑。
地上的血迹蜿蜒,从他们相拥的角落,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绝望而不甘的血路。
倒在地上的蒋明远听着那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看着那两个相互搀扶、濒死却依旧不肯放开彼此的背影,眼底的怨毒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他拼命地想要动弹,想要爬起来,想要捡起地上的枪,想要阻止他们离开。
可他做不到。
全身的力气都已被抽空,失血带来的冰冷与眩晕席卷全身,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怨恨,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一点点挪向那扇代表着生路的门。
“回来……”
“不准走……”
“我要你们死……一起死……”
他发出破碎而嘶哑的嘶吼,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只有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证明着他此刻的疯狂与绝望。
没有人回应他。
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蒋洄池甚至没有回头。
对他来说,身后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早已不重要了。
仇恨、报复、怨毒……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怀里这个人。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能睁开眼看他,只要他还能抓着他,叫他一声哥。
其他的,什么都无所谓。
蒋洄池抱着蒋怀安,终于挪到了门口。
冰冷的门板就在眼前,推开它,或许就是外界,就是生机,就是远离这片地狱的希望。可他此刻连抬手推门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左肩的剧痛与大量失血,已经将他逼到了死亡的边缘。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味,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随时可能彻底断裂。
怀中人微弱的呼吸洒在颈间,温暖而清晰。
蒋洄池低下头,看着蒋怀安苍白透明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固执地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心里那点即将熄灭的光,又一次顽强地亮了起来。
“就快了……”他哑声说,像是在对蒋怀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就快出去了……怀安,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蒋怀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蹭了蹭他的颈窝,用自己唯一能做到的方式,回应着他,支撑着他。
哥。
我撑着。
我陪着你。
你别放手。
蒋洄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抬起右手,颤抖着、一点点伸向面前的门板。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扇代表着生路的门。
只要推开。
只要走出去。
他们就还有希望。
就还有机会,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
就还有机会,把那些在地狱里没能说出口的话,一一说给对方听。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门板的那一瞬——
蒋洄池的身体,猛地一僵。
左肩本就碎裂的骨头,像是被人再次狠狠碾过,剧痛以一种更加恐怖、更加狂暴的姿态,瞬间席卷全身,冲垮了他最后一道紧绷的神经。
眼前彻底一黑。
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怀中人微弱的呼吸,和自己心脏一点点沉下去的声音。
大量失血与剧痛带来的休克,终于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抵挡。
蒋洄池抱着蒋怀安,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一倾,重重地朝着门板倒去。
他没有松开手。
直到最后一刻,他依旧死死抱着怀里的人,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着他,不让他受到一丝磕碰。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
两道濒死的身影,紧紧相拥着,倒在门口冰冷的地面上。
蒋洄池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本能,依旧紧紧抱着蒋怀安,不肯放开。
而他怀里,早已奄奄一息的蒋怀安,感受到怀里人的僵硬与冰冷,那双微弱睁开的眼缝里,水光瞬间决堤。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着蒋洄池衣襟的手,再次、死死地收紧。
唇瓣微微颤动,发出破碎、绝望、却又固执到极点的气音。
“哥……”
“别睡……”
“别丢下我……”
“我们……要一起走……”
“一起去……南方……”
微弱的声音在死寂的储物间里回荡,带着泣血的绝望与不甘,缠在两人相融的血泊里,缠在他们至死都不肯放开的指尖上。
门外,是未知的生路。
门内,是濒死的相拥。
黑暗再次笼罩下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都要刺骨。
可那两道紧紧缚在一起的身影,那两颗早已融为一体的心,却在这片无边地狱里,依旧燃着一丝微弱到极致、却永远不肯熄灭的光。
他们还没死。
还没放开。
还没,走到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