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意是从地面爬上来的。
瓷砖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冰,贴着蒋怀安的小腿、后腰,一路冻进胸腔,把他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温度一点点抽走。他怀里的蒋洄池比他更冷,冷得像一截浸了寒水的玉,只有鼻尖偶尔扫过他颈侧时,还能留下一丝轻得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蒋洄池又睡死了过去。
这一次安静得过分,连眉头都不再轻轻蹙动,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若不是胸口还有那缕细得快要断线的起伏,蒋怀安几乎要以为,怀中人已经先一步踏入了永夜。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不敢挪动半分的姿势——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双腿微屈,让蒋洄池整个人安稳地窝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肩颈,身体被他双臂牢牢圈住,不再受半分寒风的直接侵袭。
蒋怀安把自己能给的所有温度,都渡给了怀里的人。
他的掌心依旧按在蒋洄池左肩的伤口上,布料早已被血浸透,又在冷风里半干,变得硬邦邦的,磨得掌心生疼。可他不敢松,不敢移,不敢有任何一丝力道的减弱。
这是他能抓住蒋洄池的最后一根绳子。
“哥,”蒋怀安把脸埋在蒋洄池微凉的发顶,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一遍遍磨过,气丝轻得一出口就被黑暗吞掉,“你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出去。
要去南方,要住有太阳的房子,要每天煮桂花汤圆。
你不能就这么睡过去,
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一遍遍地低声呢喃,不是说给蒋洄池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用来撑住那根快要绷断的神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不是剧烈的、轰然倒塌的那种,而是像沙漏里的细沙,安静、缓慢、无可挽回,一点点、一点点从指缝间漏走,连伸手去抓,都抓不住半粒。
蒋洄池的呼吸越来越浅,浅到蒋怀安必须把耳朵贴在他的头顶,才能捕捉到那一丝微弱的气流。
体温越来越低,低到和他怀里的温度渐渐拉开差距,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凉得他心口发疼。
蒋怀安把自己的外套又往下扯了扯,严严实实地裹住蒋洄池,只露出一小张苍白的脸。然后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着蒋洄池的额头,一点一点,缓慢而固执地摩擦,想用自己仅存的热气,焐热那片刺骨的凉。
“我小时候总跟在你身后,”他贴着怀中人的额头,用气音轻轻回忆,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走哪我跟哪,你写作业我趴在旁边看,你吃饭我挨着你坐。”
“那时候大人总笑我,说我是你尾巴。
我一点都不恼,
我就是要当你尾巴,
一辈子都跟着你。”
“后来长大了,我不敢再那么黏人,
可我心里还是一样的,
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一个。”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蒋洄池的发间,晕开一小片湿痕,转瞬就被冷风吹得发凉。
蒋怀安不怕疼,不怕死,不怕困在这片暗无天日的走廊里。
他怕的是,蒋洄池不在了。
怕的是,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害怕时抱住他,
再也没有人会在他任性时纵容他,
再也没有人会轻声叫他一声“怀安”,
再也没有人,把他放在心尖上,用命去护着。
那样的人间,对他来说,比这片地狱更可怕。
储物间那边彻底死寂,连一丝微弱的呼吸声都不再传来。
蒋明远应该是真的死了。
那个把他们拖进这场血腥噩梦的人,最终也葬身于自己制造的地狱。
可仇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报复也成了一句空洞的废话。
蒋怀安连去确认一眼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生出一丝快意。
他的世界里,现在只剩下怀里这一个人。
只剩下蒋洄池。
时间被无限拉长,长到蒋怀安失去了所有概念。
不知道是过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也开始一阵阵发飘,眼前时不时泛起黑晕,伤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四肢逐渐变得僵硬、麻木。
他也快要撑不住了。
失血、寒冷、长时间紧绷、心力交瘁,早已把他的身体掏空。
他能撑到现在,全靠“我要守着他”这一个念头在硬扛。
可他不敢倒。
他一倒,蒋洄池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蒋怀安微微低下头,将耳朵轻轻贴在蒋洄池的胸口,屏住呼吸,仔细去听那一声微弱的心跳。
很轻,很弱,很慢。
每一下,都像是在挣扎,
每一下,都像是在告别。
可它还在跳。
还在为他而跳。
就这一声微弱到极致的跳动,就足以让蒋怀安咬紧牙关,把所有的虚弱、所有的晕眩、所有的绝望,全都硬生生压回去。
只要还在跳,
只要还有一口气,
他就不会放手。
死也不会。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指尖颤抖得几乎不受控制,一点点、一点点拂开蒋洄池额前被冷汗和血污黏在一起的碎发。
指尖划过那片冰凉的额头,温柔得像羽毛拂过易碎的瓷器,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把这具脆弱的身体碰碎。
“哥,你还记得吗?”蒋怀安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
“那时候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疼得直掉眼泪。
你什么都没说,就蹲下来,把我手拉过去,攥在你手心里。
你的手好暖,
我一下子就不疼了。”
“从那天起我就想,
以后我也要牵着你的手,
一辈子都不松开。
不管遇到什么,
我都牵着你,
我都护着你。”
他说着,把蒋洄池冰凉的手,从衣襟里拉出来,紧紧攥在自己掌心,按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
“我做到了,哥。
我一直牵着你,
我一直护着你。
你也别松开我,
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怀中人平稳得近乎危险的轻浅呼吸。
可蒋怀安不在乎。
他可以一直说,一直说,说到自己再也发不出声音为止。
他可以一直守,一直守,守到自己再也睁不开眼睛为止。
只要蒋洄池还在他怀里,
只要这具身体还有一丝温度,
他就不会离开。
就在蒋怀安的意识快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
怀里的人,忽然极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指尖。
那一下轻得不能再轻,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轻得蒋怀安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可他还是瞬间僵住,
连呼吸都在同一秒停住。
他不敢动,不敢晃,不敢眨眼,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心跳太过剧烈,只是死死盯着蒋洄池的脸,眼底那片快要熄灭的死寂里,再一次,燃起一簇微弱却倔强的光。
一秒。
两秒。
三秒。
蒋洄池的眼睫,
轻轻、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幻觉。
是真的。
他又醒了。
蒋怀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几乎要冲破肋骨,眼泪在一瞬间涌满眼眶,烫得他视线模糊。
没有崩溃,没有哭喊,只有一片死寂之后的狂喜,像一束微弱的光,刺破了这片无边黑暗。
他还活着。
他还在为他醒过来。
“哥……”蒋怀安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又轻又柔,柔得能滴出水来,生怕惊扰了这易碎得像梦一样的奇迹,“我在……我在这里,你别害怕。”
蒋洄池的眼睫颤了很久很久,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掀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视线已经模糊到了极致,眼前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连蒋怀安的轮廓都无法分辨。可他不需要看清,不需要看见,只要一贴近这片温暖,只要一闻到这股刻进骨血里的气息,他就知道——
抱着他的,是蒋怀安。
是他的怀安。
左肩的剧痛早已彻底麻木,全身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疲惫与崩溃,生机随着鲜血流失得所剩无几,意识像一叶孤舟,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漂流,随时都会被巨浪吞没。
可他还是醒了。
凭着那点“不能丢下他”的执念,
凭着那点深入骨髓、至死方休的爱意,
再一次,从死亡的边缘,挣扎着回来。
蒋洄池的唇瓣极轻、极慢地动了动,
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挤出一丝细若游丝、破碎不堪的气音。
“怀安……”
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