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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余烬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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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是浸了冰的棉絮,沉甸甸堵在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冷与粘稠的腥,吸进肺里,疼得五脏六腑都像是拧在了一起。

蒋洄池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去往阴曹的路上。

意识像是被狂风撕碎的纸,散在无边无际的寒雾里,拼不回完整的形状,抓不住清晰的念头。唯有一点模糊的执念,像一粒埋在冰下的火星,明明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却偏偏不肯彻底冷去。

那是蒋怀安。

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的人。

是他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人。

是他答应了要带去南方、要给一辈子阳光的人。

只要这念头还在,他就不能沉,不能睡,不能就这样撒手而去。

他能感觉到蒋怀安的手臂依旧紧紧箍着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骨血里。那点温度隔着冰冷的肌肤渗进来,微弱,却固执,像是黑暗里唯一一根没有熄灭的火柴,暖得发疼,烫得入心。

他能听到蒋怀安的心跳,急促、慌乱、带着濒死般的挣扎,一下又一下,撞在他的耳畔,像是在替他活着,替他撑着。

他能感觉到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颈间、发顶、脸颊,转瞬便被寒风浸凉,留下一道道湿冷的痕迹。那人在哭,哭得压抑,哭得破碎,哭得连声音都抖得不成调,一遍又一遍,唤他哥,求他别睡,求他别离开。

蒋洄池心疼。

疼得比肩上贯穿的伤口还要剧烈,疼得比浑身冻结的冰冷还要刺骨,疼得他快要涣散的意识,都被迫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力气。

他想抬手,摸摸蒋怀安的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一揉,告诉那人:别怕,哥在。

他想开口,说一句不疼,说一句不哭,说一句我还能撑,说一句我们一定能去南方。

可他连抬一根手指、动一下唇瓣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早已不属于自己。

血液像是冻成了冰碴,在血管里缓慢地挪动,每流动一寸,都带来针扎般的疼。肩上的伤口早已麻木,可生命力源源不断流失的感觉,却清晰得让人绝望,像是沙漏里最后一把沙,缓缓滑落,悄无声息,不留余地。

冷。

深入骨髓,蚀骨销魂的冷。

从指尖到肩膀,从脚踝到腰腹,从四肢百骸一直钻到心口,把最后一点温度都啃噬干净。他像一块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寒玉,贴着蒋怀安的胸膛,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少得可怜的暖意,又愧疚地把那人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吸走。

他舍不得。

舍不得让蒋怀安跟着他一起受冷,舍不得让蒋怀安因为他而耗尽所有力气,舍不得让蒋怀安在这片无边黑暗里,守着一具渐渐冰冷的身体,一点点陷入绝望。

都是他没用。

明明说好要护蒋怀安一辈子,明明说好要做那人永远的盾,永远的退路,永远的依靠。可到最后,他却成了拖累,成了负担,成了让蒋怀安哭得撕心裂肺的根源。

他恨自己的无力。

恨自己的脆弱。

恨自己连好好活着、护着蒋怀安都做不到。

南方。

那个他们念了无数次、盼了无数次的地方。

没有寒冷,没有血腥,没有追杀,没有背叛,一年四季阳光普照,暖风拂面。

一间朝南的小屋子,阳光铺满地板,院子里种满花,清晨有鸟鸣,傍晚有霞光。

他给蒋怀安煮桂花汤圆,一碗又一碗,甜得腻人,看着那人皱着眉却一口不剩地吃完。

他们手牵手走在阳光下,不用躲藏,不用畏惧,不用小心翼翼,像世间所有普通的恋人一样,光明正大,安安稳稳,一日三餐,一年四季,一辈子不分开。

那是他这辈子最想实现的梦。

是他在这片泥泞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盼头,唯一撑着他不肯倒下的理由。

可现在,那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快要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那梦越来越虚,越来越飘,快要触不到,抓不住,成了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空话。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拼了十几年,护了十几年,爱了十几年的人,最后却要被他一个人留在这地狱里。

不甘心他们那么多温暖的过往,那么多坚定的约定,最后只换来一场生离死别。

不甘心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句我爱你,还没来得及带蒋怀安逃离这一切,还没来得及给那人一个安稳的余生。

不能睡。

不能就这么走了。

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哪怕多留一秒,多陪蒋怀安一秒,也好。

指尖那点微弱的力道,再一次极其艰难地收紧。

依旧是攥着蒋怀安的衣襟,依旧是那根连接着两人性命的细线,依旧是他用最后一丝生机,在告诉那个人——我还在,我没走,我还在为你撑着。

蒋怀安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那点微不可查的动静。

那力道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可在他早已濒临崩溃的心里,却炸起一声惊雷。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止,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疼得他浑身发抖,狂喜与恐惧像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心脏,一紧一松,几乎要把他撕裂。

他不敢动,不敢晃,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压到最轻,生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怀里这缕快要散尽的残魂吹断,把这来之不易的一点动静,惊成幻觉。

“哥……”

他开口,声音哑得早已不成人形,干涩、破碎、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裂开的喉咙里磨出来,轻得怕惊扰,重得藏不住绝望,“你……你还在对不对?”

“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

蒋洄池没有回应。

依旧是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青得吓人,连眼睫都不再有半分颤动。只有那一丝细若游丝的呼吸,贴在他的颈间,断断续续,轻得像一缕烟,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寒风里。

可蒋怀安不在乎。

他不在乎蒋洄池能不能睁眼,能不能说话,能不能给他一个清晰的回应。

他只要知道,这人还没死,还没彻底离开他,还在凭着最后一丝执念为他撑着,就够了。

就够他再次咬紧牙关,把快要垮掉的身体,重新撑起来。

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他的四肢早已彻底麻木,失去了所有知觉。肩膀像是被千斤巨石压着,酸胀得快要断裂,腰腹一阵阵尖锐的刺痛,顺着脊椎直窜头颅,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好几次都差点直接栽倒下去。

失血、寒冷、恐惧、心力交瘁、长时间的精神紧绷,早已把他的身体彻底掏空,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疲惫,叫嚣着放弃。

他也快要到极限了。

他也快要撑不住了。

可他不敢倒。

绝对不敢。

他一倒,蒋洄池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他一倒,他们两个人,就都要永远埋在这片冰冷黑暗里,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再也去不了那个念了无数次的南方。

蒋怀安是蒋洄池的执念,

可蒋洄池,更是蒋怀安的命。

他咬紧牙关,下唇早已被他咬得血肉模糊,腥甜的血腥味灌满口腔,那点刺骨的疼,才能让他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不至于直接陷入黑暗。他微微调整姿势,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托住蒋洄池的后背,让那人靠得更安稳一点,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按在那处不断渗血的伤口,不敢松,不敢移,不敢减轻半分力道。

指尖早已冻得发紫,僵硬得失去知觉,可他知道,这是他能拉住蒋洄池的最后一根救命绳。

只要他不松手,蒋洄池就不会走。

只要他不放弃,他们就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血还在缓慢地渗出,透过指缝,黏腻、冰冷、刺骨,沾在他的手上、皮肤上、衣服上,暗红一片,触目惊心。那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凝固,刺鼻,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眼前的绝境有多真实,他犯下的错有多沉重。

都是因为他。

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任性冲动,如果不是他不听劝阻,如果不是他非要逞强闯入危险,蒋洄池根本不会替他挡下那一枪,根本不会躺在这儿,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是他亲手,把那个从小护着他、宠着他、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的人,推到了生死边缘。

是他亲手,打碎了他们的未来,碾碎了他们的约定,把那点唯一的光,吹得摇摇欲熄。

愧疚与悔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疼得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滚烫的泪水砸在蒋洄池冰凉的肌肤上,转瞬便被寒风吹凉,留下一道又一道湿痕。

他宁愿此刻中枪的是自己,宁愿流干血的是自己,宁愿躺在这儿承受所有痛苦的是自己,也不要看着蒋洄池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变弱、变得毫无生气,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他恨自己的弱小。

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护着蒋洄池,到最后,却还要让蒋洄池拼着最后一口气,来护着他。

“哥,我错了……”

蒋怀安埋在蒋洄池冰凉的颈窝,声音哽咽破碎,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碎在冰冷的空气里,“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冲动了,再也不让你担心了……”

“你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骂我,打我,怎么罚我都好……别这样一动不动,别让我这么害怕……”

“我只有你了……这世上我真的只有你了……你要是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没有了……”

他从前多骄傲,多强硬,多不肯低头。

面对压迫,面对枪口,面对绝境,他都能咬着牙硬撑,哪怕浑身是伤,也不肯流一滴泪,不肯示弱半分。

他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把所有脆弱和不安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在蒋洄池面前,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都不堪一击。

蒋洄池是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死穴,是他拼尽一切,也要留住的人。

为了蒋洄池,他可以放下所有自尊,所有骄傲,所有强硬,哪怕卑微到尘埃里,哪怕跪地哀求,只要能让怀里的人醒过来,只要能让那人好好活着,他什么都愿意做。

蒋怀安缓缓抬起颤抖得几乎不受控制的手,极轻极柔地拂开蒋洄池额前被冷汗和血污黏在一起的碎发。发丝冰凉僵硬,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额头上,触得他心口一阵剧烈抽搐。

他的拇指慢慢下移,轻轻落在蒋洄池的脸颊上,一点点摩挲着。

皮肤冰凉,瘦得硌手,没有一丝血色,和记忆里那个清隽温和、站在阳光下眉眼带笑的人,判若两人。

蒋怀安记得,从前的蒋洄池,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小时候,老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夏天树荫遮满整个院子,蒋洄池坐在树下看书,他就趴在蒋洄池的腿上睡觉,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蒋洄池的脸上,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蒋洄池的手会轻轻放在他的头顶,一下一下,慢慢拍着,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兽。

他记得蒋洄池总偷偷给他藏糖。

怕被别人发现,就把糖块塞进口袋里,捂得化了一手黏糊糊,却还是笑着递给他,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那时候他就想,他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他要一辈子跟着哥,一辈子都不分开。

他记得有一次他爬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疼得直哭。蒋洄池吓得脸色发白,抱着他就往医院跑,一路上都在跟他说对不起,说没看好他。其实明明是他自己调皮,跟蒋洄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那以后,蒋洄池再也不让他爬高,不让他做任何危险的事,把他护得严严实实,谁都不能欺负他,谁都不能让他受一点委屈。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确认心意的那个夜晚。

没有鲜花,没有告白,只有在无人角落里,小心翼翼的拥抱,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彼此都在颤抖,却又都不肯松开。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这辈子,都离不开蒋洄池了。

他记得蒋洄池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等一切结束,就带他去南方。

那里没有冬天,没有寒冷,没有枪,没有血,一年四季都有太阳。

他们买一间朝南的小房子,阳光能照进屋里每一个角落。蒋洄池给他种花,给他煮桂花汤圆,他们不用躲躲藏藏,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安安静静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那是他们的约定。

是他们在这片黑暗里,唯一的盼头,唯一的光。

可现在,那光,快要灭了。

“哥,你还记得吗?”蒋怀安贴着蒋洄池的耳尖,用气音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破碎,却又带着近乎偏执的固执,“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南方。”

“那里没有寒冷,没有危险,一年四季都有太阳。我们的小房子窗户朝南,阳光洒进来,满屋子都是暖的。我给你种花,每天给你煮汤圆,放很多桂花,甜到你心坎里。”

“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担惊受怕,就安安静静在一起,早上一起醒来,晚上一起睡觉,一日三餐,一年四季,一辈子都不分开。”

“你答应过我的,哥。

你亲口答应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不敢停下。

怕一停下,沉默就会吞掉他们。

怕一停下,怀里的人就会彻底沉进永夜。

怕一停下,他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抓住这最后一点希望。

怀里的蒋洄池,像是真的听见了他的话,感受到了他的执念。

一直紧闭不动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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