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
弱得像一缕青烟,
碎得像被寒风揉碎的雪。
“……怀……安……”
两个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几乎要被寒冷吞噬,听不真切。
可蒋怀安还是一字不差,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蒋洄池叫他了。
在意识模糊、命悬一线、连呼吸都快要停止的时候,听见了他的话,回应了他的请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叫了他一声——怀安。
那一瞬间,蒋怀安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硬撑、所有的伪装,全线崩溃。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地溢了出来。
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不是崩溃的嚎叫,而是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颤抖的哽咽,泪水汹涌而出,砸在蒋洄池的脸上、颈间、衣襟上,烫得发疼。
“哥……”
他抱着怀中人,浑身都在发抖,声音抖得不成调,“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你叫我了……你真的叫我了……”
“别睡,求你别睡,再跟我说说话,再叫我一声,好不好?”
蒋洄池没有力气再回应。
叫出那两个字,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
他只是凭着本能,微微偏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蒋怀安的颈窝,像是在寻找一个最安稳、最安心的归宿。
鼻尖蹭着那人温热的肌肤,呼吸着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那是他这辈子最安心、最眷恋的味道。
就这样抱着,就这样靠着,就这样守着。
好像只要这样,就可以暂时忘记伤口的痛,忘记刺骨的冷,忘记死亡的威胁。
好像只要这样,他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不用分开,不用离别,不用面对生离死别。
可现实冰冷刺骨,容不得半分自欺。
血,还在缓慢地渗。
体温,还在持续地降。
意识,还在不断地涣散。
蒋洄池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僵硬,指尖越来越冷,四肢越来越沉,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快要把他彻底吞没。
困意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温柔、致命、让人无法抗拒。
睡吧,睡过去就不疼了。
睡过去,就不冷了。
睡过去,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这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回响,诱惑着他,拉扯着他,想要把他拖进永恒的安眠。
他真的太累了。
太疼了。
太苦了。
撑了这么久,熬了这么久,拼了这么久,他已经快要油尽灯枯,再也撑不住那最后一口气。
可他不能。
不能睡。
不能闭上眼睛。
只要一闭上,再睁开时,可能就已经是黄泉路上,再也看不见蒋怀安,再也听不见蒋怀安的声音,再也抱不到这个人。
他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蒋怀安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孤单一人,无人依靠,无人护着,无人疼惜。
舍不得他们那么多温暖的回忆,那么多坚定的约定,最后只化作一场空梦。
舍不得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说一句我爱你,还没有来得及带蒋怀安去南方,还没有来得及给那个人一个安稳温暖的余生。
不甘心。
死不甘心。
蒋洄池的指尖,再一次极其微弱地收紧。
依旧是攥着蒋怀安的衣襟,依旧是那根快要绷断的线,依旧是他用最后一丝生机,在告诉那个人——我还在,我没走,我还在为你撑着。
一息尚存,
执念不灭。
蒋怀安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点微不可查的力道。
那点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他濒临崩溃的心里,炸起一声惊雷,让他再次咬紧牙关,把快要垮掉的身体,硬生生撑了起来。
他知道,蒋洄池还在撑。
还在为他撑。
还在为他们的约定撑。
还在为那一句“一起去南方”撑。
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撑不住?
蒋怀安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疼得他胸腔发紧,却也让他勉强清醒了几分。他收紧手臂,把蒋洄池抱得更紧,紧到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仅剩的温度、心跳、灵魂,拼命地渡给对方。
“我不走。”
他贴着蒋洄池的耳边,一字一句,温柔而坚定,像是在发誓,像是在承诺,“我不一个人走。”
“你活,我便活。
你去南方,我便陪你去南方。
你要是敢就这么睡过去,我就跟着你一起,绝不留你一个人。”
“我们说好了的,一辈子,不分开。”
“生一起,死也一起。
撑一起,熬也一起。”
他不再说话,怕消耗蒋洄池最后一丝力气,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怀中人,安安静静地陪着,安安静静地守着那缕即将熄灭、却始终不肯熄灭的残火。
黑暗依旧浓稠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寒冷依旧刺骨钻心,冻得血液几乎凝固。
绝望依旧如藤蔓缠绕,越勒越紧,几乎要将两人窒息。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无边的绝境里。
依旧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依旧看不到光,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救赎。
蒋洄池的意识依旧沉在黑暗深处,随时都会彻底沉入永夜。
呼吸轻得快要消失,体温冷得刺骨,生机像风中残烛,摇摇欲熄。
可他还没有死。
还没有松开那只攥着对方衣襟的手,还没有放弃那点深入骨髓的爱意与执念。
蒋怀安的身体也早已到了极限,意识飘忽,视线模糊,浑身冰冷,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疲惫与放弃。
可他依旧没有倒。
依旧抱着怀中人,用自己的命,吊着对方的命,死死守着,寸步不离。
一息尚存,
两心相缠。
余温未散,
执念未冷。
黑暗再浓,也吞不掉那点相依为命的暖。
寒风再烈,也吹不散那份生死与共的情。
绝望再深,也淹不没那一句不离不弃的约。
他们还在撑。
还在熬。
还在等。
等那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希望,
等那一道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光,
等一个能一起活下去、一起去南方的可能。
蒋洄池的呼吸,依旧微弱,却还在继续。
蒋怀安的心跳,依旧沉重,却还在跳动。
两条快要走到尽头的命,
两颗早已融为一体的心,
在这片冰冷绝望的黑暗里,
艰难地,
固执地,
顽强地,
延续着。
故事还没到终点。
生命还没到尽头。
约定还没兑现。
他们,还没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