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不知是过了片刻,还是半个时辰,又或者是漫长到令人窒息的一个世纪。黑暗依旧是这片黑暗,寒冷依旧是这份寒冷,绝望也依旧是那道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枷锁。
蒋洄池依旧陷在无边无际的混沌里,意识像是浮在半空中的一缕孤魂,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随时都会被卷入更深的深渊。
他能感知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痛觉在一点点麻木,冷意却越发清晰,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扎得他连微弱的抽搐都变得艰难。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蒋怀安的哽咽、心跳、颤抖的呼唤,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水,模糊、沉闷,快要听不真切。
他只剩下最后一点本能。
一点不肯放手的本能。
指尖还攥着蒋怀安的衣襟,那点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像是焊死在了一起,松不开,也挣不脱。那是他与这个人世间最后的牵连,是他与蒋怀安之间,那根快要绷断、却始终没有断裂的线。
他不能松。
一松,就是永别。
他能隐约感觉到,怀抱着他的那具身体也在颤抖,也在撑到极限。蒋怀安的心跳不再是之前那样慌乱急促,而是变得沉、慢、沉重,每一下都带着透支后的勉强,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运转。
那人也快撑不住了。
这个认知,比伤口的剧痛、比刺骨的寒冷、比死亡的逼近,更让蒋洄池揪心。
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护着蒋怀安平安。
从小护到大,从泥泞护到黑暗,从生死边缘护到每一个安稳的夜晚。他舍不得让蒋怀安受一点伤,舍不得让蒋怀安掉一滴泪,舍不得让蒋怀安因为他,陷入半分危险。
可现在,他却成了拖垮蒋怀安的累赘。
他在用自己的命,耗着蒋怀安的命。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快要窒息。
如果他就这样彻底睡去,蒋怀安是不是就可以放下负担,独自离开?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守着一具渐渐冰冷的身体,在这片绝境里一同耗尽生机?
是不是……他死了,蒋怀安才能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狠狠扎进蒋洄池的心脏,疼得他涣散的意识猛地一缩。
不。
不行。
他不能死。
他死了,蒋怀安不会独活。
那人的性子有多偏执,他比谁都清楚。
看上去冷漠强硬,骨子里却比谁都深情,比谁都脆弱。这辈子认定了一个人,就会一头扎到底,同生,共死,半步不退。
他要是真的闭上眼,彻底没了气息,蒋怀安绝不会一个人离开。
那人会抱着他,陪着他,直到最后一口气也耗干,直到两个人一起冻僵在这片黑暗里。
他们说好的,要一起去南方。
不是一个人先离开,另一个人追随。
是一起走,一起活,一起看见阳光。
蒋洄池用尽了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力气,把那股想要放弃、想要解脱、想要让蒋怀安独活的念头狠狠压下去。
不能睡。
不能死。
不能让蒋怀安跟着他一起埋在这里。
为了蒋怀安,他也必须撑下去。
哪怕只剩一息,也要吊着这口气,陪着那个人,一起等,一起扛,一起熬到最后一刻。
他的呼吸轻得像一缕烟,贴在蒋怀安的颈窝,断断续续,几乎要与冰冷的空气融为一体。胸口的起伏微弱到难以察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每一次呼出,都像是在抽离一丝生机。
可他还在呼吸。
还在凭着那点可笑又固执的执念,维持着这缕残喘。
蒋怀安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扭曲、模糊。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四肢早已彻底失去知觉,麻木从指尖蔓延到肩膀,从脚踝蔓延到腰腹,最后连大脑都开始变得迟钝、昏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
抱着蒋洄池,他把自己仅存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可蒋洄池太冷了,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冰,无论他怎么捂,怎么抱,怎么用胸膛去贴,都暖不热那具冰冷的身体。
反而连他自己,都快要被冻透了。
血液像是在慢慢凝固,流动得越来越慢,心脏每跳动一下,都要费上极大的力气。饥饿、寒冷、失血、恐惧、心力交瘁,所有的痛苦叠加在一起,把他整个人都掏空了。
他好几次都差点直接昏过去。
意识一沉,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就要倒下去。
可每到这个时候,怀中人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呼吸,就会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扎,硬生生把他从黑暗的边缘拉回来。
他不能倒。
不敢倒。
一倒,就是两个人的坟墓。
蒋怀安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蒋洄池冰冷的额头,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他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稍微重一点,就会碰碎怀里这缕快要散尽的魂。
滚烫的泪水再一次滑落,砸在两人相贴的肌肤上,烫出一小片湿痕,转瞬就被寒风吹凉。
“哥……”
他开口,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干涩、沙哑、破碎,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调,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我撑不住了……”
“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软弱过,从来没有这么坦诚过自己的无助。
可在蒋洄池面前,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逞强,不需要硬撑着那点可笑的骄傲。
他只是一个怕失去最亲之人的普通人,一个快要被绝望压垮的人。
“我好怕……”
“怕你就这样在我怀里冷掉……”
“怕我一睁眼,你就没了……”
“怕我再也听不到你叫我名字,再也看不到你对我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变成压抑在喉咙里的哽咽,细碎的哭声碎在冰冷的空气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记得蒋洄池的声音,温和、清润,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小时候哄他睡觉是这个声音,受伤时安慰他是这个声音,偷偷给他糖吃是这个声音,抱着他说“别怕,有我”也是这个声音。
他记得蒋洄池的笑,很浅,很淡,却格外温柔。
眉眼弯起来的时候,像盛着整片暖阳,能把所有黑暗都驱散。
蒋洄池很少笑,却只对他一个人温柔,只对他一个人心软。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在蒋怀安的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老院子的梧桐树荫,夏天的风,偷偷藏起来的糖,磕破的膝盖,深夜里小心翼翼的拥抱,耳边轻声许下的约定……
一切都还那么清晰。
清晰到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已经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你还没叫过我名字……”
蒋怀安贴着蒋洄池的耳边,用气音轻轻呢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从来都是叫我名字连名带姓,或是叫我小孩,从来没有好好叫我一声怀安……”
“你醒过来好不好?
醒过来,叫我一声怀安。
就一声,我听一次,就够了。”
蒋洄池的意识,在这片破碎的呢喃里,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怀安。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进他混沌的脑海里,像一粒火星,落在干枯的草堆上,勉强炸起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好像……真的很少这样叫他。
一直都是连名带姓,蒋怀安。
或是在心里,偷偷叫他小孩,叫他小朋友,叫他那个放在心尖上的人。
却从来没有,认认真真、温柔缱绻地,叫过他一声怀安。
如果……如果还能有机会,他一定天天叫,叫到他听烦,叫到他皱眉,叫到他伸手来捂他的嘴。
可现在,他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连动一下唇瓣,都难如登天。
蒋洄池的心脏,又是一阵细微的抽搐。
疼,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蒋怀安的怀里,还能听见这个人的声音,还能被这个人这样拼了命地守着、护着、爱着。
他不能辜负。
不能辜负这份深情,不能辜负这份执念,不能辜负这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蒋怀安以为怀里的人已经彻底失去意识,蒋洄池的眼睫,再一次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慢,更弱,却真实存在。
蒋怀安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他不敢眨眼,不敢动,甚至不敢多喘一口气,死死盯着蒋洄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盯着那两片毫无血色的唇。
他在等。
等一个奇迹,等一个回应,等一个让他能继续撑下去的理由。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煎熬得让人发疯。
就在蒋怀安的意识快要再次沉入黑暗时,蒋洄池的唇瓣,极轻、极慢、极艰难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才完成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
蒋怀安立刻把耳朵贴得更近,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仔细去捕捉那一丝细若游丝的气音。
风很冷,空气很静,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交缠的微弱呼吸,和两颗快要停下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