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沉到了极致,便连黑暗本身都失去了形状。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光阴流转,只有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黏着未干的血,贴着两层快要僵硬的躯体,把两个人缠成一束即将熄灭的火。
蒋洄池已经很久没有过清晰的意识了。
他像是沉在一片没有底的冰湖里,四肢百骸都被冻得麻木,听觉、触觉、痛觉一层层褪去,只剩下最原始、最顽固的一道本能:
别松开。
别让他一个人。
指尖那点力道轻得如同不存在,却依旧扣着蒋怀安的衣襟,像是两人之间最后一道不肯断的命线。他自己都已经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可那点力道还在,微弱、固执、不死不休。
肩上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或是血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僵,像是有人用钝器把他的肩骨敲碎,再用寒冰冻住,连带着他所有生机,一同封死在那一片惨白的肌肤下。
他冷。
冷到连心脏都像是在慢慢结冰。
可贴着蒋怀安的那一面,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暖。那是蒋怀安拼着自己冻僵,一点点渡给他的温度,是他在这片无边寒夜里,唯一的浮木,唯一的念想,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他想睁开眼,再看一次蒋怀安。
想看看那人是不是还在哭,是不是还在守着他,是不是还在为了他,硬撑着不肯倒下。
想再摸摸那人的脸,擦去他的泪,告诉他,别怕,哥在。
想再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叫他一声:怀安。
想再把那个关于南方、关于暖阳、关于桂花汤圆、关于一辈子不分开的约定,重新说一遍。
可他做不到。
眼皮重得像生铁浇筑,连颤动一下都做不到。
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连一丝气音都吐不出来。
身体僵硬得如同冰雕,除了指尖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力道,再也没有任何一处能听从他的指挥。
他成了一个清醒地沉在死亡边缘的囚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机一点点消散,眼睁睁看着蒋怀安为了他一点点耗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那个阳光明媚的南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
不求权,不求利,不求生,不求死。
他只求一件事——护蒋怀安一世安稳。
从那个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小孩,到如今这个偏执深情、愿意为他同生共死的少年,他护了十几年,爱了十几年,宠了十几年。
他把蒋怀安从泥泞里拉出来,给了他光,给了他暖,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给了他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可最后,却是他亲手把蒋怀安拖进了最深的地狱。
是他让蒋怀安在绝望里哭,在寒夜里守,在生死边缘熬。
是他让那个骄傲到不肯低头的人,一遍遍地哀求,一遍遍地祈祷,一遍遍地靠着一点微弱的呼吸,硬撑着不肯放弃。
是他辜负了所有,亏欠了所有,到最后,连一句“对不起”,都没办法亲口说出来。
如果他能再有力气一点。
如果他能再撑得久一点。
如果他能兑现那个最简单的约定——带蒋怀安去南方。
不用大富大贵,不用轰轰烈烈,只要一间小屋,一院阳光,一碗热汤圆,一双牵在一起的手。
安安稳稳,平平淡淡,一辈子。
那该多好。
意识再一次往下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深渊里拽。
困意席卷而来,温柔、安静、致命,诱惑着他闭上眼,永远不再醒来。
睡吧,睡过去就不痛了,不冷了,不苦了。
睡过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蒋洄池的灵魂在颤抖。
他想抗拒,想挣扎,想抓住那点快要熄灭的执念,可他太虚弱了,油尽灯枯,苟延残喘,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夜的那一刻,颈间忽然拂过一丝微弱的呼吸。
是蒋怀安的。
那呼吸同样轻,同样弱,同样濒临消散,却真实地落在他的肌肤上,温热、颤抖、不离不弃。
一瞬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麻木、所有想放弃的念头,都被狠狠撕裂。
他不能睡。
不能死。
不能让蒋怀安的所有坚持,都变成一场空。
蒋怀安说,他活,他便活。
蒋怀安说,他死,他便一起死。
那他就必须活。
为了蒋怀安,他必须活。
胸口极其艰难、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拉扯着断裂的筋骨,疼得他涣散的意识猛地一缩。
一口冰冷的空气被吸进肺里,刺得他胸腔发疼,却也让那盏悬在生死边缘的灯,又颤巍巍地亮了一瞬。
一息尚在,余温未死。
执念未灭,不肯归尘。
蒋怀安已经接近彻底麻木。
眼前是彻底的黑,耳边是彻底的静,四肢是彻底的僵,连血液都像是不再流动,只剩下心脏还在勉强地、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在拉扯着快要断裂的弦。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下一刻,他就会彻底昏过去。
也许下一刻,他就会和怀里的人一起,冻僵在这片黑暗里。
也许下一刻,那一丝微弱的呼吸,就会彻底断绝。
他不敢想。
一想,心脏就疼得快要炸开。
他只能抱着怀中人,用自己早已冰冷的身体,死死裹着对方,把自己仅剩的温度、仅剩的力气、仅剩的心跳,一点点渡过去,哪怕杯水车薪,哪怕微不足道,哪怕只是徒劳。
他不敢动。
不敢松。
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怕一动,怀里的人就会碎。
怕一松,那最后一丝生机就会断。
怕一偏移,就再也抱不住这个他用命去爱的人。
泪水早已流干,眼眶干涩得刺痛,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的痛、所有的怕、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爱,都积压在胸腔里,凝成一块沉重的冰,压得他喘不过气。
“哥……”
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消失,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痛,“我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软弱,从未如此无助,从未如此害怕。
他不怕死,不怕痛,不怕绝境,不怕黑暗。
他只怕怀里这个人,就这么在他眼前,一点点冷掉,一点点没了气息,一点点离他而去。
蒋洄池是他的命。
是他在黑暗里唯一的光,是他在泥泞里唯一的根,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没有蒋洄池,他活着,也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没有蒋洄池,南方再暖,阳光再亮,对他而言,也只是一片没有尽头的寒夜。
他记得小时候,老院子的梧桐树下,蒋洄池坐在那里看书,他趴在那人腿上睡觉,阳光落在蒋洄池的眉眼上,温柔得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蒋洄池的手轻轻放在他头顶,一下一下,慢慢拍着,轻声哄他:“睡吧,有哥在。”
有哥在。
三个字,支撑了他十几年。
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什么黑暗,什么痛苦,只要蒋洄池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只要蒋洄池在,他就有依靠,有底气,有活下去的勇气。
可现在,那个说“有哥在”的人,奄奄一息,命悬一线,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慌了。
怕了。
崩溃了。
“哥,你醒醒……”
蒋怀安贴着蒋洄池的耳边,用气音呢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深入骨髓的哀求,“你醒醒好不好……”
“我不闹了,不任性了,不冲动了,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我都听……”
“你别睡,别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只有你了……”
“真的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