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遍遍地说,不敢停下。
怕一停下,沉默就会吞掉他们。
怕一停下,怀里的人就会彻底沉进永夜。
怕一停下,那最后一丝希望,就会彻底破灭。
怀里的蒋洄池,像是真的听见了他的哀求,感受到了他的绝望。
一直死寂不动的躯体,极其、极其、极其微弱地,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几乎无法察觉。
可蒋怀安还是捕捉到了。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所有早已麻木的知觉,在这一瞬间全部回笼,集中在两人相拥的地方,小心翼翼、颤抖不已地感受着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动静。
不敢动。
不敢喘。
不敢出声。
连灵魂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过。
就在蒋怀安以为那只是自己濒死的幻觉时,蒋洄池扣着他衣襟的指尖,再一次极其微弱、极其艰难地,收紧了一瞬。
没有力气,没有声响,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力道。
却像一道惊雷,在蒋怀安死寂的心里,炸开一点光亮。
——我还在。
——我没走。
——我还在为你撑着。
就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硬生生把蒋怀安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让他再次咬紧牙关,再次绷紧神经,再次把早已垮掉的身体,硬生生撑了起来。
蒋洄池还活着。
还在为他活着。
还在为他们的约定活着。
还在为那句“一起去南方”,撑着最后一口气。
那他有什么资格说撑不住?
有什么资格放弃?
有什么资格倒下?
蒋怀安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刺得他胸腔剧烈抽搐,疼得他浑身发抖,却也让他勉强清醒了一瞬。
他收紧手臂,把蒋洄池抱得更紧,紧到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我不走。”
他用气音轻声说,温柔、坚定、偏执,像是在对天地起誓,“我永远都不走。”
“你撑,我陪你撑。
你熬,我陪你熬。
你活,我陪你活。
你死,我陪你死。”
“我们生一起,死一起,熬一起,等一起。
绝不分开,绝不放手,绝不食言。”
“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南方,要给我煮桂花汤圆,要和我手牵手走在阳光下,要和我一辈子不分开。”
“你必须兑现。
就算爬,我也会带着你,爬去那个南方。”
蒋洄池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脸色惨白,唇色泛青,眼睫垂落,连一丝颤动都没有,看上去就像是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可蒋怀安知道,他没有死。
那一丝细若游丝的呼吸,还在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心跳,还在他怀里顽强地跳动。
那一点快要消散的执念,还在紧紧缠着他,不肯松,不肯放,不肯断。
那是蒋洄池给他的,最后的希望。
也是他自己,最后的命。
黑暗依旧浓稠如墨,沉重地压在头顶,压得人窒息。
寒冷依旧刺骨钻心,从骨髓里往外冒冷,冻得一切都快要凝固。
绝望依旧如影随形,像藤蔓缠绕,越勒越紧,几乎要将两人一同碾碎。
前路依旧一片漆黑,看不到光,看不到希望,看不到任何救赎的可能。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无边地狱里,依旧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依旧没有等来救援,依旧没有抵达终点。
蒋洄池的意识,依旧沉在深渊最底,随时都会彻底消散,再也醒不过来。
他的呼吸,轻得像一缕烟,随时都会飘散。
他的体温,冷得像冰,随时都会彻底僵死。
他的生机,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他还没有死。
还没有闭上那双盛满温柔的眼。
还没有松开那只攥着对方衣襟的手。
还没有放弃那份深入骨髓、生死不离的爱。
蒋怀安的身体,也早已到了极限。
意识飘忽,视线漆黑,浑身僵冷,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沉沦、放弃、安眠。
他早已油尽灯枯,早已透支殆尽,早已站在死亡的边缘。
可他依旧没有倒。
依旧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世间最后一束不肯熄灭的火。
依旧守着他,陪着他,护着他,用自己的命,吊着对方的命,死死拉住,不肯让对方独自沉入深渊,不肯让两人一同埋在这片冰冷绝望里。
余温未死,
一息相牵。
两心相融,
执念如铁。
黑暗再浓,吞不掉那点相依为命的暖。
寒风再烈,吹不散那份生死与共的情。
绝望再深,淹不没那一句不离不弃的约。
他们还在撑。
还在熬。
还在等。
等那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希望,
等那一道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光,
等一个能一起活下去、一起去南方、一起安稳过完一生的可能。
蒋洄池的呼吸,依旧微弱,却还在继续。
蒋怀安的心跳,依旧沉重,却还在跳动。
两条快要走到尽头的命,
两颗早已融为一体的心,
两份深入骨髓、至死不渝的爱,
在这片冰冷绝望的黑暗里,
艰难地,
固执地,
顽强地,
延续着。
故事还没到终点。
生命还没到尽头。
约定还没兑现。
他们,还没放弃。
那一点残留在生死边缘的温,
还在。
未散。
未死。
未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