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乐楼生意太好,招人眼红了吧。”
男子听着周遭的议论,心虚不已瑟瑟发抖,那帐房却上前一步,“我们的饭菜采购用料新鲜,烧制过程干净,即便刚刚是有心之人恶意诈骗钱财,但我们酒楼也无惧无畏,为自证食材用料我们可开放后厨,供官爷检查蔬菜肉品的新鲜和后厨的卫生情况,以向万千食客证我丰乐楼清白,以求诸位贵宾吃得放心。”
原来是搁这等我呢。
捕快无视了账房先生所说,只看向徐羲和,惯例交代了几句:“掌柜的你放心,清者自清,我平时巡街负责这片,若有人再来闹事,你找我就行。”
徐羲和心中感怀,朝捕快施了一礼:“有劳诸位,丰乐楼略备薄酒餐食,待几位下值,定要赏光。”
那闹事的男子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慌忙带着家仆溜了出去,连桌上的狼藉也顾不上了,帐房杜先生见他溜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脱口而出:“官爷,这事儿还未查清楚,怎能让他走了?”
捕快转过头,目光如电般扫向他:“你是要留他下来,继续搅扰酒楼生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还是说,你觉得另有隐情?”
杜先生一噎,忙躬身道:“不敢,不敢,小人只是…只是忧心酒楼清誉。”
“清誉不是靠与人纠缠辩驳出来的。”捕快淡淡道,又转向徐羲和,“徐掌柜,日后若再有类似情况,不必与他们多费唇舌,直接来衙门便是。”
“多谢官爷主持公道。”徐羲和示意小二包了两份新出炉的点心塞给两位跟随的衙役,“一点心意,官爷巡街辛苦,这个时辰了恐怕还没吃饭,不妨先垫垫。”
捕快推辞一番,见徐羲和言辞恳切,便也收了,见四周的食客还在往这边打量,又大声说道:“现有贼人意欲敲诈丰乐楼,惊扰了诸位,现已查明,丰乐楼的餐食并无问题,请大家放心用餐。”
豪哥儿见缝插针,带着几个小二迅速收拾了残局,擦桌扫地,动作麻利,不多时那一片狼藉便恢复了整洁。
徐羲和走回堂中,朝四周的食客遥遥行了个礼:“扰了诸位用饭的雅兴,实在抱歉。今日每桌送一道新试的凉菜,算是小店一点心意。”
食客们纷纷称谢,气氛顿时缓和不少。徐羲和这才转向杜先生,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杜先生今日怎么来了?不是告假在家休养么?”
杜先生勉强挤出一丝笑:“东家,我这不是听闻酒楼有事,放心不下,特地赶来看看,方才见那歹人猖狂,一时情急,才想着让官爷彻查后厨,好绝了那些闲言碎语”
“先生有心了。”徐羲和打断他,语气平淡。
杜先生脸色微僵,未置一词。
“先生也是为酒楼着想,我明白。”徐羲和话锋一转,“不过先生身子到底是好了没好?从我祖辈至今已历三代按理说您也早该承欢膝下安享晚年了,我辈无能却还要靠您在这给我撑场面我愧疚难当,您若不舒坦就再休养些日子。”
回到后厨,林望舒和于景策已经从后门绕了回来,正等她。
隐溪端来热茶,徐羲和接过捧在手里,指尖的凉意才渐渐被驱散。
“那杜账房,果然有问题。”于景策抢先开口,“方才他一个劲儿怂恿捕快查后厨,安的什么心?”
“后厨里有什么,他最清楚。”徐羲和抿了口茶,“那坛玩意儿,可还在原处呢。”
林望舒沉吟道:“今日这一出,像是一石二鸟。若闹事成功,丰乐楼名声受损;若不成功,也可借查验之由,将后厨那坛东西暴露出来。只是他没想到,我们会提前把东西调换,更没想到捕快根本不按他的路子走。”
徐羲和放下茶盏,暗自沉吟,她原本也想趁机叫官差检查后厨,趁机将私曲的事掀过去,但若真是有心之人构陷,一计不成定有它法,暗箭难防不如让对方以为尚手握把柄,她才有更多时间筹谋。
这阵子她实在太忙了,暂时不想把暗地里躲着的敌人抓上明面来对打。
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你打算怎么办?”林望舒问。
“等。”徐羲和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酒曲已经送官,幕后之人必会打听消息。杜先生今日试探不成,又见我毫发无损,定然会有所行动。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于景策却有些急:“就这么干等着?万一他们再使阴招怎么办?”
“所以榨油和酿酒的事,要加快。”徐羲和站起身,走到那碗新榨的油跟前,“油要榨得更好,酒要酿得更香,让丰乐楼站得更稳,那些魑魅魍魉才不敢轻易伸手。”
她端起油碗,金黄色的液体在瓷碗中微微晃动,泛起琥珀般的光泽。
夜幕降临时,丰乐楼又迎来了晚市的喧嚣。
灯笼次第亮起,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后厨锅勺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将刚刚的阴霾暂时掩盖。
徐羲和站在二楼的回廊上,扶着栏杆向下望。
大堂里座无虚席,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铺开纸张,开始仿照一旁铺开的图纸改进着榨油器械的草图。
白日里看的那些图纸在脑海中一一闪过,结合自己实际操作的经验,她渐渐有了些模糊的想法。
木榨力道大但笨重,铁器轻巧却力薄,若是能将二者结合…
笔尖在纸上勾勒,线条由生涩渐渐流畅。
林望舒走近些,低头细看图纸。
油灯的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得认真,手指虚点在纸上一处:“这里,若加一个活动的卡榫,或许可以调节压力大小。”
徐羲和眼睛一亮,笔杆微动,一个预设便活灵活现的出现在图纸上。
她立刻提笔修改,林望舒便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提点一二。
两人一个画,一个说,不知不觉便靠得极近,徐羲和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墨香,萦绕在鼻端,林望舒身上清冽的墨香也丝丝缕缕飘散开来。
林望舒看着门扉上摇曳的灯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夜渐深,丰乐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柜台旁留着的那盏守夜灯,在寂静的大堂里,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而在城西某处宅院里,杜先生正对着烛火,将一张纸条凑近火焰,纸条化为灰烬的瞬间,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神情。
窗外,月色朦胧,将汴京城的万千屋瓦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