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还未换鞋,立在门口。
她看看狭小客厅中央那座耸立而起的包裹堆,又看看被杂物逼在角落动弹不得的林以安,眼里充满怜惜。
“以安,这怎么回事啊?”
楚似正费力卸着最后一个箱子,听到“以安”两个字,没来由地眼睫往下一垂。
原来人与人之间,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处得如此亲昵,可以不带姓氏地去唤名字。
“哎歪了歪了!”江小驰在箱子另一侧喊叫起来。
楚似的手指找回平衡,箱子稳稳落在地板上。
接着她听林以安笑嘻嘻地信口开河:“家里在装修,味道好大,暂时到她这里躲几天。”
看来还不够亲昵,林以安没有对秀秀讲实话。然而下一秒,楚似又推翻了这个结论,毕竟她也不确定林以安讲给自己的,是不是实话。
“哦这样啊…”秀秀挠着后脑勺脱鞋进屋,心不在焉地撸起袖子,看似准备帮忙,刚弯下腰,忽又直起身:
“不过我感觉,这里两个人住实在有点挤,而且楚似做音乐,搞编曲之类的应该会挺吵的,是吧楚似?”
楚似正要说没事,我都戴耳机的。可秀秀没有给她发言的机会,自顾自接着说:“我住的是个两室一厅,稍微宽敞点…哦对了,我手机里还有照片呢,给你看看。”边说边掏手机。
林以安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等着去接她的照片。
“来,让让。”楚似抱着一摞书从秀秀面前经过,秀秀后撤一步,边翻相册边说:“反正你这边要是住着不方便,可以到我那儿去。我那儿还有好些酒呢,你喜欢喝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调。”
楚似左手抓着贝斯,右手抓着吉他,再次从两人之间横穿过去,小声喃喃了一句:“好像没见过她喝酒。”
秀秀隔了几秒才一愣,抬眼问林以安:“诶?你不喝酒吗?”
不对吧,秀秀使劲回忆,那晚在吧台,给林以安调了一杯又一杯,记得她都欣然接受了呀,不可能一口没喝吧?
林以安抱着胳膊,神秘兮兮眨巴了两下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秀秀被这眼神勾了一下,自然而然把这话题给跳过去了,随机应变道:“没事,我可以调各种各样的饮品,奶茶,咖啡什么的,我都会。”
“有人说喝糖比吃糖危害性更高。”楚似又一次匆匆路过,随口一插。
秀秀略有不快,瞥她一眼:“我可以调无糖的。”
楚似从卫生间走出,提着拖把走到客厅,不疾不徐清理着地上的碎屑,补充道:“无糖也不是真的无糖。大部分代糖的甜味剂仍然会刺激大脑,分泌胰岛素,加速脂肪囤积,慢慢地,你的身体会变成胰岛素抵抗的状态,慢慢地,什么代谢症候群,慢性炎症,这些都会来了……”
一转身,楚似发现屋里的三个人都沉默地盯着她。尤其秀秀,右边眉毛高高翘起,显然被烦得不轻,好一会儿才心有不甘道:
“楚似!你不学音乐的吗?干嘛物理也懂这么多?”
楚似哑然。一来她不是学音乐的,二来这段话并不属于物理范畴,然而解释起来又太繁琐,所以她学着林以安,也模棱两可耸了耸肩。
这故作高深的姿态被江小驰看到了。她嗤之以鼻,酸唧唧地扬声大闹起来:“嗨呀我们楚大才女什么不知道哇?别个不能因为我们混得惨,就忘了我们可是厉京大学高材生的出身~我们工作以外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看书耶~”她在墙边的两摞等身的书上用力拍了几下。
秀秀笑着拱火:“哎,这江小驰说话真讨厌,你怎么连个白眼都不给她?”
楚似拂开江小驰按在书封上的手,试着翻了个白眼。只可惜这个动作她实在陌生,翻得不伦不类,像要癫痫发作,于是又被江小驰逮住狠狠嘲笑了一番,三个中年小学姬在杂物堆里闹成一团。
楚似余光看了一眼出奇安静的沙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林以安退出了群聊。她没说话,没听她们闲扯,更没有“帮忙”收拾她自己的行李,就那样袖手旁观地倚在沙发扶手上,闲云野鹤般玩着手机。
楚似承认,按世俗的标准来看,自己的确算是混惨了,平日里一块钱都要掰成三份花,蔬菜总捡着买最便宜的那几款,七块八毛钱一箱的紫薯放在购物车里犹豫了一周才下单,最奢侈的生活用品大概是那瓶染发剂了,不过也没多高级,她的蓝色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绿色……
那么,在如此拮据的境况下,她怎么鬼使神差接济起了别人呢?这个“别人”,还是个花钱如流水的海归大明星——应该挺大的吧?之前演了那么多电影……怀着怨念又望了一眼林以安。
嗯。几乎可以确定一定是个大明星。一个常年被照顾惯了,零心理负担把活甩给所有人的大明星。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亮起灯火。
满屋的杂七杂八终于收拾出个头绪,每样物品,大致,都安放在了应该在的位置,除了那堆价值不菲的名牌衣物。姥姥那台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红木衣柜实在塞不下,所以它们临时搭在了楚似的电钢上,成了昂贵的琴罩子。
秀秀仰在沙发里累得两眼发直,邀功的心思也没了。江小驰也驼了背,一下下揉着腰:“怎么说,不得请我们大搓一顿?”
“怎么说,不得请我们大搓一顿?”秀秀有气无力复读。
楚似坐在琴凳上,两手撑着膝盖,同样气若游丝:“想吃什么,我手头还有足足五块……”
没讲下去,一方面因为没力气了,另一方面她清醒过来:凭什么是我来请?这是林以安搬家。
她朝林以安抬抬下巴:“你们问她。”
林以安感觉到好像自己被点名了,懵懂地抬起脸,视线仍流连在屏幕上。
“嗯?什么?”说着,她按熄了手机,扔到一边,转头看向沙发里的秀秀,“搓哪里?”
秀秀一愣,瞬间恢复了一些精神,将错就错在沙发上翻了个面:“这里,嘿嘿。”
她指指自己的腰。
“我也要,我也要。”江小驰连滚带爬也挤上了沙发。
不多时,林以安伏在沙发边缘,左右开弓,同时帮秀秀和江小驰两人按摩起了腰。
楚似无言,坐在一旁被迫观赏。
手法专不专业不好判断,但应该挺舒服的,被伺候的那两人看起来飘飘欲仙。楚似从没在任何人的脸上看到过如此舒展的表情。
她别开目光,去瞧墙上的钟表。
已经五点多了。
楚似强打精神站起身:“饿了吗?想吃什么?”
几人来了精神,生龙活虎地点菜,菜系横贯古今中外,包含佛跳墙,东坡肉,拔丝粽子,勃艮第红酒炖牛肉……
楚似来者不拒地点着头,进了厨房。一个帮厨都没有,不到半小时,四菜一汤端上茶几。
不过全是素的。
林以安不发一言,只用行动表达抗议,去翻楚似的冰箱。
这冰箱外壳发黄,里面却干净得像新的。没有一块肉,一只鸡蛋。
林以安把着冰箱门难以置信。楚似拿着筷子路过,默默地伸出筷子尾巴,将冰箱门抵上。敞太久会费电。
“我倾尽我一周的食材来招待你们,还不够诚意吗?”她一边分发筷子一边说。
食客们面色凝重,却也没什么好法子了,只能围坐下来。
“知道你过得惨,但没想到这么惨,早知道……”江小驰入口的菜嚼了两下,抱怨忽然停了,眼里喷射出两道彩虹,“我的老天奶?”
秀秀原本毫无食欲地撑着腮,见状一愣,问:“好吃歹吃?”
“好吃好吃。好好吃。”秀秀点头如磕头,反应激烈得像个饭托。
秀秀怀疑地拿起筷子:“我尝尝。”
结果是她飞快眨着眼,嚼嚼嚼,又换了个菜,继续嚼嚼嚼:“真是怪了啊,生菜和苦菊居然可以这么好吃。”
“你往里面加了什么啊?”江小驰探过头去,勺子在汤盅里搅了搅,又捞了捞。怎么看都是最简单的小白菜豆腐汤啊。
“别搅了,会破坏它的味道。”楚似夺过江小驰手里的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一口,面色如常。
不就是正常发挥。
视线不经意扫过对面的林以安。
林以安心不在焉,吃了几口,注意力又被手机夺去了。
大明星还是不一样,见多识广,没被唬住。
江小驰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问她: “以安姐,你觉得不好吃吗?”
楚似在对面不解。江小驰居然也这么快就混得这么亲近?姐都叫上了。
“嗯?好吃啊。”林以安只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手机。
“那你怎么……”被提醒到了,江小驰忽然想起什么,“好吃得我连下饭剧都忘记准备了!”说着,她起身满屋子找手机,找到之后音量也没来得及调,随手点开个软件。
“混蛋!”
林以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得眨眨眼,咬着筷子偏过头去看。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这些年我为你付出了什么你看不到吗!你瞎了吗!我……”
“吵到你了吧。”江小驰意识到声音过大,赶紧把音量往下按。
“没事。”林以安往她那边凑了凑,好奇她在看什么。一个女人靠在走廊上呆若木鸡,另一个女人指着她的鼻子,边哭边骂,脸都红了,额筋凸起一条。看上去像是真的生气了。毕竟相方死活不接她的戏,始终眼神呆滞着,空无一物。
林以安问:“这是什么?”
“短剧呀。”江小驰嘿嘿笑了两下,“没啥营养,也就吃饭的时候看个热闹。”
林以安又问:“讲的什么故事呀?”
秀秀也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