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柯扎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大地指环的样子，其实并不是在图书馆Giotto给他指认的图片里。

是更小的时候。

出过红衣主教的西蒙家族与教廷关系匪浅。作为西蒙家族顺位继承人，九世是幼时柯扎特的教父。三四岁时他经常溜进教皇的书房，爬到书架顶上，从书脊的缝隙里看见一只小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指环，周围围着六枚更小的指环，灰扑扑的，像一块块没人要的石头。

“我要那个。”

“那个太危险了，等你长大。”

后来他与Giotto相恋，Giotto指着图书馆那张图片说，柯扎特，这是你的东西。

“那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就是……总之那是我的，可以给我吗？”

长大的他理直气壮地跑去找教皇要指环，却在教皇第一次问起“你身边是不是有什么人”时，支支吾吾地含糊了过去。

他想他或许是心虚。在教规严苛的环境里无可救药地爱着一个男人。可跟Giotto同样灿烂又坦然的他，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忏悔的罪过。他只是想少一分麻烦，本能地把爱人藏起来。

教皇也没有生气，平静地把指环交到他手里。直到看见指环在西蒙的手指上瞬间点燃，火焰从戒面喷薄而出，教皇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西蒙现在回忆起来，那大概是惊讶，畏惧，和贪婪。三种东西在那张脸上挤成一团，来不及收回去，就那样僵在那儿。

“这份力量，用来守护无上的主。”

从古至今主只能让绵羊为了死后上天堂的虚渺愿望更加听话，却没法让绵羊免于饿狼之口。

他们的主挡不住欺凌，挡不住国家分裂，挡不住瘟疫和贫穷。绵羊连活都活不下去，还怎么上天堂？

所以羊群聚集起来，为了活下去开始反抗旧制度。而获得了大地指环力量的西蒙家族，沦为教廷最后的武器。

柯扎特曾经把教皇当成过父辈。可那个老人似乎只是把他当成武器。现在他嫌武器不听话了，逼着他把指环交出来。

他不傻，甚至隐隐约约有这种预感。

西蒙因为站队教廷，早已沦为众矢之的，指环是他们的保命符。交出去，他和他的家族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正在与教皇对峙的叛军首领，更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脸色灰败无比。

军队步步紧逼，他周身旋转着黑球，那些黑球可以随他的意志砸向任何地方，或者吸入任何靠近的人。传说中记载那邪恶的黑球连通着地狱，层层士兵围着他，手里的弓箭齐齐对准他，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柯扎特瞟了一眼，有教廷的军队，更多的是新政府的军队。

真是出乎意料的团结。

教皇依然坐在对面，他似乎并不着急，他看西蒙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猎物。

“你小时候那么无法无天，我总觉得小孩子皮一点聪明，长大了自然懂事。我给了你力量，给了你身份。你拿我的东西，反过来咬我的手。孩子，你告诉我，这世上哪一条道理容得下你？”

“我无意达成这一切。”

西蒙·柯扎特看着手里的指环，似乎觉得这个场景下说这些都已经毫无意义。戒指贴着皮肤，在提醒他：现在你只有这个能救你的命。

“你把一切说的冠冕堂皇，可你坐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外面饿狼咬死了人，你捂着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人生于疾苦，这些都是为了上天堂”

“他们不要上天堂！”

西蒙猛地抬高了声音。

“他们只要活下去，您需要改变观念了。”

“你还是那么幼稚，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谈条件？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手里送走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

“你的城堡里有多少人是我的，你每个都认识吗？马尔科——你以为他死了吗？你知道这幅画是谁给我的吗？就连你的小情人——你对他有多少了解？你知道他是真心当你的金丝雀吗？”

giotto是他的逆鳞。

柯扎特额上的火猛地窜高了一截，黑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群被激怒的蜂。教皇看着他的反应，那点慈祥的笑意更深了。

“你看看，你什么都不知道。西蒙，你背叛了圣教。背叛圣教的人下地狱，你和你的一切，包括你那个小情人，一个都不能幸免。如果你执意成为叛徒，教廷将猎杀你们到最后一刻。”

“我背叛？”西蒙笑了，从喉间涌起一丝铁锈味。

他的人生没有什么太大的宏图。他只想当个普通人，在画室里安安静静画一下午，跟giotto在花园里看看天鹅，早餐的时候盯着他喝牛奶，享受他的嗔怒，宠溺他的任性。保护属于自己和家族的东西，让身边的人好好活着。仅此而已。

可一切都不顺他的意。

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可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他。

他每一次出手都是被逼到不得不还手，对方要的是他全家的命。他退无可退，最后只能站在这个他从来不想站的位置上，跟那个他曾经叫过“教父”的人刀刃相向。

“是我的人生一直都在被背叛。我信任的下属，我的同伴——马尔科出卖我的情报，四大家族一夜之间翻脸不认人，我最敬爱的你——”他抬手，手指点着那幅画，“派人进我的城堡，翻我的柜子，偷我的东西。如果这样就要下地狱，那我跟你保证——”

四芒星在瞳孔里转得越来越快，像两轮被点燃的磨盘，要把眼前的一切碾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教皇脸上，那张他曾经敬爱过的面目全非的脸。

“我所在的地方，就是地狱。”

——

哐啷哐啷——

“Boss！”

教堂里传来大山一声惨叫。

棕色长袍歪的歪、破的破，西蒙家族横七竖八地躺了五六个在地上。

“叫什么Boss。”罗萨骂到，“Boss在与教皇共进晚餐，要让他知道你被打成这样哭着找Boss，他肯定把你吊在悬崖上。”

话音未落，一只手铐精准地砸在他脑门上。罗萨痛得眼泪直接飙了出来，剩下的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Boss！”被打得叫Boss的人又多了一个。

可惜他们的Boss此刻远在梵蒂冈宫明显爱莫能助。西蒙家的人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扛，先前“区区警卫队”的狂言早就被抛到脑后。

阿劳迪不是个好惹的主，西蒙家族的人今天算是用疼痛记住了。他们从来不知道一副手铐可以打出这种效果——能砸、能锁、能抽，无论谁在他手下都变成了陀螺。更让人绝望的是他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但当纳克尔走出来的时候，那个瘟神一样的战斗狂瞬间对这几个小喽啰失去了兴趣，直直地冲着纳克尔去了。

咆哮的变成了纳克尔。

“阿劳迪！你怎么又来了！说了这里究极的真的没有你要找的人，一而再再而三有意思吗？”

“我说了，我能闻到那讨厌的味道。”阿劳迪用食指转着手铐，又无聊又暴躁的样子，“马尔科那只老鼠以为自己藏到下水道里，我就找不到他了吗。”

“你说我这里是下水道？”纳克尔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额头上的青筋暴跳，“神圣的天主岂能被这样污蔑！”

“神圣？”阿劳迪踢了一脚地上滚落的手臂——来自某个被打断的圣母的雕塑，“这种骗小孩玩的玩具？”

“你太过分了！立刻道歉！道歉！”

两个人看似在打斗，实际上是阿劳迪单方面殴打纳克尔。纳克尔敏捷的身手和迅速的双拳隐约能看出来是个练过拳击的，可他只躲避，从头到尾一拳都没还过。阿劳迪的眉头越皱越紧，打到后面脸色反而比来时更阴沉了。

“纳克尔，我知道你有火炎，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实力。”

“适可而止，阿劳迪。这里都是伤员。”

“那就撤出这里。由警卫队接管。”

“这里是教堂！不是你们这些庸俗的人能理解的！”纳克尔捂着被震得发麻的小臂，扶住门框稳住身形，额角渗着细汗，却依然不肯点燃火焰，“你这个人真是究极的好烦！”

阿劳迪不想再浪费口舌，一拳冲着顽固不灵的神父去了，纳克尔闪避不及，被结结实实地打在腹部。整个人弯下腰去，靠着门框才没有跪倒。

眼看着西蒙带来的人全军覆没，两个守护者终于忍不住了。罗萨和大山对视一眼，同时点燃了指环。

“Boss不让我们轻易使用指环，但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了。大山！”

“好！”

阿劳迪转过身来，手铐在指间转了一圈，冷冷地抬起了唇角，看到西蒙指环爆起的火焰，扬起一个嗜血的笑。

“哇哦，西蒙家族，真是邪恶又令人生厌的味道，一起来吧，我要好好看看你们的指环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