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幽幽地笑了一声:“自然没人比你更深谙此道。”
方苟摸摸鼻子,尴尬一笑。
气氛突然沉寂下来,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作响。
短短几日两次深陷囹圄,方苟此刻不禁想起水牢被困时谢观澜突然出现,可惜当下不会再有天降神兵出来相救了。
方苟又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道:“哎,那你是如何发现我在水牢里的?难不成你在州府真有内应?”
谢观澜不答反问:“你觉得水牢的水如何?”
怎的忽然问这个,方苟想起那时候他人在水牢中回了谢观澜“安逸”二字,当下却再没胆子装腔作势,便坦诚道:“冰冷刺骨。”
顿了顿,骤然想起什么:“有一股清冽味道,那是井水!所以你是通过水井找来的?”
谢观澜微微蹙眉,有些失神地开口:“……你可知虹吸?”
“红西?那是什么东西?”
谢观澜缓缓答道:“与水牢相连的水井因为汲水而水位下降,井底泥沙翻起。”
方苟恍然大悟:“原来是采用的渴乌汲水!”
“渴乌?”
方苟双眼发亮,连连点头:“此乃以气引水,上曲中低,后高昂,状如卧壶的一种汲水器具[1],曾用来浇灌,可是不及翻车筒车效用大,故而民间少有。”
谢观澜侧脸,看他念叨起来:“倒是军营或城防时常用它来作汲水解困之用,没想到这马向松竟然偷偷在府中建了如此东西来害人,果真作恶多端。”
“我阅过卷宗,渝州上一任刺史便是出身行伍。”
“……原来是前人栽了树,后人乘了凉。”方苟轻叹一声,“火煮水则为沸,便是此道理了。我看齐潭那日轻车熟路,不知还有多少冤魂命丧在那水牢之中。”
“而且依我所看,那刺史府的风水实在是差。北苑为坎宅,地底却通水渠作牢,犯了割脚煞的大忌。”
“何为割脚煞?”
“就是宅下地气会随水流走。地气不稳,人心浮躁。”
“而剑戟对门凶气外漏,紧邻其边的棠花院受杀伐之气破局,不能藏风聚气,日久易成凶地。”
“还有你那西苑梧桐植于庭院正中,形困字局,西苑又处在整个刺史府的西面一角,西属金……金克木……乃家宅不宁灾病连连的恶兆……不过依你那命格……倒是不必惧怕……”
“我的命格?我什么命格?”
“你的命格……”
方苟的声音越来越轻,突然没了动静。谢观澜转头一看,只见他头挨着木栏,睡着了。
熊熊烈火烧红了半边天,州府鸡飞狗跳,众人一边巡防一边救火,顿时人心惶惶。
马向松被衙役搀扶出来,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周瑞急忙迎上去欲嘘寒问暖一番,却见马向松忽然拔出衙役的佩刀,二话不说往自己手臂狠狠一划!
“使君!”
马向松痛叫出声,冷汗直冒,按住自己流血不止的手臂,又痛又急地朝周瑞道:“去!把韦伯山带来州府!快去!”
周瑞登时会意,命人照料好马向松,转头便对州府一众人等道:“刺客既已受了伤,断然走不了太远!命人立即封锁城门,今夜开始全城只进不出,谯楼盯梢各坊搜捕,直至找到刺客为止!”
随即一挥手,号令道:“来人,随我去折冲府!”说完便火急火燎地率人冲出了州府。
韦伯山深夜被叫来,一进门便看见如此狼藉的州府,不由得瞠目结舌。
周瑞夜闯折冲府,只道一句大事不好便惶急地求他赶赴州府,故而一头雾水的韦伯山此时不由得调侃一句:“这是遭贼了?”
周瑞苦笑不语,加快脚步将人领进去。州府刺史卧房内,小厮进进出出忙乱不已。
韦伯山敏锐地闻到了伤药味,疾步迈入房中,便见马向松坐在床榻上背靠隐囊[2]呻吟哀鸣,手臂包扎过后仍有血迹渗出。
韦伯山不免幸灾乐祸地挑眉一笑:“居然还有人伤得了咱们渝州刺史呀?”
周瑞这才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陈玄康此时就在渝州?!”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可大大地犯了韦伯山的忌讳,只见他登时脸色大变怒目切齿:“此等鼠辈,放着好好的夔州不待,来我渝州做甚?天杀的!”
“我亦不知他意欲何为……”马向松面无血色,惶急地攥紧韦伯山的衣角,有气无力地急道,“可他!他竟然屯兵三万于鹫灵山!你说他这是要做甚?”
“三万?”韦伯山瞪眼惊怒道,“他奶奶的,他是疯了吗!”
马向松惶恐得几欲流涕:“我前些日子派人探查渝州周边,竟然发现鹫灵山藏匿了三万兵马……可恨我的人不慎泄漏踪迹,陈玄康那厮得知事情败露便想要杀我灭口!明日领敕赈灾的归德将军就要进城了,陈玄康此时发难,不止祸害你我,恐怕还会牵连到归德将军呀!”
韦伯山顿时忘了怒,只余惊:“你说谁?谁要来?”
马向松和周瑞面面相觑,忘了赈灾队伍的消息只传达予州府,折冲府并不知情。
“是朝廷十二卫将军之一的归德将军。”
“居然是他!”韦伯山抚掌一笑,忽然神采飞扬,“归德将军在,何惧那鼠辈,将军神威便能吓得那厮滚回夔州!待我明日便去求见将军,请他出手相助!”
马向松急得满头大汗,一边低头用衣袖拭汗,一边心虚得眼神乱飘。神色变换几瞬,他抬头又是一副可怜兮兮模样:“可是……可是韦都尉你忘了,陈玄康知道我的那些阴私,若他被归德将军所擒,那便要东窗事发大祸临头了啊!”
韦伯山一时忘了此事,闻言紧紧皱眉,盯着马向松质问:“你的那些阴私,到底是什么?你如此惶恐,怕不只是贪赃枉法这么简单吧。”
马向松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顿时热汗变冷汗,连忙道:“我哪里敢做祸国殃民的事呀,不过是多占了些田地多贪了银钱!可、可已将半数酬谢予都尉你了呀!我实在悔不当初,如今只想化险为夷,从此安分守己度过残生。”
韦伯山冷笑着哼了一声,马向松难耐得汗湿后背。撑过半晌,终于听得韦伯山开口。
“那监察御史你们也捉到了,如今只剩陈玄康是吧?”
“是是是!”
“那厮还在渝州城中?”
周瑞连忙点头道:“自他逃出州府,我便立即派人封锁全城,如今又在宵禁之中,他受伤行动不便,更是寸步难行。”
韦伯山便胸有成竹地笑道:“那就让我折冲府会会那厮,叫他知道谁才是这渝州城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