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风清,醉花间的一房内烛火明晰。
方晏如坐在案旁,二指将笔衔起,凝视着上方泛黄的宣纸。
只见陈景瑞的名字被叠圈,数条墨线往外延伸将贺胥等人与他连于一处。
面前倏忽传来啪的一声。
使她猛然回过神来。
往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才见纸的下隅早已被洇成了一团。
现下使用书砂来吸附定是来不及了。
幸得写好的字眼并未沾到溅起来的墨汁。
方晏如缓缓叹出口气。
手指抚上位于陈景瑞正下方的姓名。
而那字迹的浓淡比起其余的深了不止一星半点。
只见上面只有两字。
三五。
回想起先前时提出的授她武艺一事,方晏如只觉有些头疼。
虽说这提议并非坏事,但却无法让人不顾忌其中利害。
如若经她勤加修习,武艺得以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那便是好事一桩。
但倘如没有,前往洛霄山途中出了什么岔子,陷于生死攸关之际,又该如何是好。
难不成求助于三五?
两人才初识,是否会出手援助先不提。
但将命交予他人,本就是不可取之事。
她不敢赌。
好在,三五当即瞧出了她心下纠结。
并未强行让她给出答复,只告知明日修习的时辰。
果然,明儿同他见面时,还是将此事回绝吧。
想到这儿,方晏如便欲伏身吹灭烛火。
霎时,寒鸦的惊唳声自外传来。
这一情形,让她倏然停下了动作。
在醉花间的这些时日,并非没听见过鸣声。
但如此近的还是头一次。
更何况,寻常时要更为婉转些,不似这般凄厉。
除非,有人在屋外。
意识到此事,方晏如猛地捂住嘴,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随即,便缓缓起身,将耳贴于门侧。
但许久,只有经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传入她的耳畔,悄然伸手将窗推开一条缝。
往外望去,便瞧见远处的树上竟有一人被挂在上方!
见状,她便猛地将门推开。
正欲朝着那处奔去时,在月光照映下,才看清了大致的轮廓。
只见那头顶部的束绳倒挂在树上,一根竹竿插于地。
身子直直的立起,左右双臂朝四周展开。
原本是一副格外诡异的情形,方晏如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模样哪儿是什么自缢的人,分明是一刍灵。
大抵是近日太过忧心,一点风吹草动便让她如同树上那受惊的寒鸦般。
连是不是人都分不清了。
但现下本便是果子成熟的时日,能见着这物件也并非罕事。
念及此处,方晏如轻呼出口气,待心悸逐渐平复后,她才走至一旁,将烛熄去,合衣躺下。
须臾间,四下皆暗,唯余星光寥寥。
与此同时,一人影才脚步轻盈地从她门前掠身而过。
张韫取下脸上的面巾,将抬来的刍灵轻放在地上后,才擦了擦额头的薄汗。
见身侧人垂眸一言不发,她才压低声音开口道:“我说,做了这等事,明日定会掀起不小的风波。”
“如何同那位交代,你想清楚了吗?”
闻言,旁侧人睨了她一眼,随后抿着唇搓着指尖,将干草的细渣捻去。
此情形让张韫不禁叹了一声。
“罢了,反正你也定是有办法的。”说罢,便拿出藏于手中的刀,随即在面前的刍灵脸上用力一划。
喀拉一声。
面前的干草被破开道口子,只丝丝地往外渗出血来。
张韫蹙了蹙眉,伸手一扯。
一张惨白的脸便显露在她眼前。
只见那人张着嘴,好似想询问什么。
而他的眸子早已成灰白色,脖颈处的皮肉绽开来,整张脸黏黏乎乎的,想来大抵是涕洟。
“你说你这人多可怖,光是杀了还不甘心,非得僇尸才善罢甘休吗?”张韫掰开面前人的嘴,从中扯出有些僵硬的舌头,盯着旁侧人语气愤愤。
此时,那人似是烦了张韫的念叨。
伸手抢过她手中的刀,在死去之人的舌处猛力一割。
顿时,地上人口中空豁,似要将人吞噬。
而断处往下不停滴淌着血,沾了那人满手。
“让姑娘来做此事,是我思虑不周。”
“毕竟张家自小便教导人要良善,姑娘同是菩萨心肠。”说罢,他将面巾扯下。
转瞬间,陈景瑞的脸便露了出来。
张韫听出他语气中的讥讽,并未驳斥。
她伸手将死去之人的下颚合上,轻哼了声,指了指他左手,冷笑道:“是啊,我自小便听闻晟王多智近妖,但为何如殿下这般聪慧之人也险让人发现破绽呢。”
此言一出,陈景瑞便顺其视线,瞧了瞧掌心有些骇人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