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迟叙扬手溅她一脸水珠,亮晶晶地挂在她睫毛上,他又探身确认她助听器有没有被他溅湿的关切样子。
那一刻,许之夏忽然觉得自己也能被同等看待,被认可,心脏被温暖熨帖,软软地冒出甜泡。
总觉得自己嘴里含了一块甜甜的糖。
于是,身后突然有人擦肩撞了她一个趔趄,许之夏没像往常一样怯怯缩紧肩膀,反而拍拍自己手上袖子,弯弯眼替对方找补。
嗯,肯定不是故意的。
不远处忽然爆发出一群人在哄笑,许之夏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校门外头顶上头那盏老式瓦灯罩,投下浑浊的黄光,把铁门的檐角照得锈迹斑驳。
秋老虎最后的暑气蒸出一群飞虫,围着光斑打转,灯下三三两两聚着同学,男生女生混在一块,有说有笑。
她刚瞥见人群中有夏迟叙的影子,还没来及细看,一声苍老的呼唤将她视线拉了回来。
“之夏——”
许之夏循声转身,看到街对面的路灯下,橙黄的光晕照在笔直又硬朗的老人身上。
灰白的鬓发剃得极短,却根根精神,雪白衬衫,法兰西绒裤挺括,手里那根“司的克”轻点地面。
他仍穿着那身老上海民国派头,一丝不苟地立在秋夜的灯影里。
“林爷爷?”许之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爷爷会出现在校门口。
她小跑穿过街对面,气喘吁吁地仰起通红的小脸。
“林爷爷您......怎么来了?”
原以为林爷爷只是路过这里,老人却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天黑不放心,要是再碰上昨晚那群小混混,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办?”
林爷爷花白的胡须随着笑意轻轻颤动,目光笑呵呵地和蔼。
许之夏鼻尖一酸,声音陡然低下来:“今天放学早,天还没全黑......”
“所以我才更要来接你。”林爷爷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替她理了理书包带。
“你田奶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到校门口等你,你父母又不在身边,我亲自带你回到家,我们才放心。”
许之夏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挽住老人的手臂,沿着人行道上慢慢往回走。
走到马路拐角,她忽然回头。
隔着灯下晃动的人影,夏迟叙也恰好抬头,正望向这边,目光穿越跟前围拢喧闹的同学缝隙,与她遥遥对视。
夏迟叙被班里七八个同学众星捧月似的围在中间,大家朝着要先找个好场子大一场篮球,才肯回家去。
他正被这群人拱得东倒西歪,余光穿越人群,一眼瞥见许之夏已经跑道马路对面,挽着那位挺拔的老人往家的方向去了。
他刚想伸脖子,想看得再清些,一张长直发的脸倏地凑到他眼前,一张脸瞬间贴大了。
夏迟叙微微蹙眉,脖子往后一缩,挪远一点才看清是关喆的脸。
关喆后脑勺严严实实挡住夏迟叙半张脸,彻底截断了许之夏的视线。
许之夏只好收回目光,低头看路面地上自己小小一团影子,旁边林爷爷的身影被路灯拉得细长。
“囡囡呀,你怎不高兴了?”林爷爷一句北城话里掺着软糯的南方侬音,低头轻声问她。
心里突然感到空落落的,好似手里捧着珍贵的东西被别人一把夺走。
她明明看见夏迟叙望向自己,却被关喆的后脑勺一下子挡住。
许之夏想几乎要冲过去,一把关喆那碍眼的脸推开。
这是她头一次,壮起胆子如此讨厌关喆的存在。
她怎么那么烦呢?在夏迟叙跟前阴魂不散!
可许之夏只是轻轻摇头,抬眸望向林爷爷,把酸涩咽进喉咙里,声音软得叫人心疼:“我们回家吧。”
“欸,好,回家喽。”林爷爷皱巴巴的脸顿时笑开了。
许之夏望着他慈祥的模样,心里一暖,也扬起了嘴角回了个浅浅的笑。
夏迟叙不耐烦地瞥回目光,可无论他往哪看,余光里总闯进关喆那张脸。
正烦躁着,李毅伸臂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夏哥,打一场去?场子他们都找好了,就差你一个了!”
关喆拽上同班女同学胳臂,往前一蹦:“我们也去!”
李毅当场不满皱眉:“你们跟着能干吗去?”
女生在场,男生打球束手束脚,尤其他们老爱围着夏迟叙尖叫,活脱脱小型追星现场。
关喆理直气壮:“当啦啦队啊!专给你们喊加油!”
刘闻挑眉,谈起规矩:“咱可说好了,只许喊加油,别的一律别喊!”
“好嘞好嘞!”关喆和几个女生齐声答应,又突然灵机一动:“刘娜也去!”
刘闻一听,缓缓看向关喆把刘娜拉到跟前,刘闻那张白净的脸瞬间红成了猴屁股。
关喆和刘娜她们低头捂嘴,咯咯直笑。
许之夏已经慢慢走出校园门口的街角,身后忽然响起关喆的叫骂声。
“夏迟叙,你又跟他们说我什么坏话啦!”
紧接着,男生们爆发出一阵哄笑,老远地传到许之夏助听器里嗡嗡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