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哗哗地洗到一半，夏迟叙湿着手，抬头见瞥见许之夏右边脸颊上溅了深浅不一的泥点。

他一句话没说，伸手默默去擦。

许之夏忽条件反射一躲，脖子缩了下，离远了点才看清他只是想帮她把脸上那处污渍蹭干净。

他的声音含着水汽：“脸脏，要不要洗洗？”

许之夏盯着他口型，迟疑地往前靠了半步，脸颊主动贴上他冰凉的手心。

那一刻她心里突然涌上好多话。

你为什么帮我？你不怕被我连累吗？

可话到嘴边，许之夏才记起，她现在没了助听器听不见了。

连风的呼吸、水的流动都感觉不到，世界安静的像座真空罩子。

眼眶泛起酸涩，泪水又无声砸下来。

一半是因为助听器坏了的绝望，另一半是因为此刻被人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庆幸。

两种情绪拧在一起，绞得许之夏心口生疼。

夏迟叙沉默着，湿着手摸了摸篮球短裤口袋，摸了半天，才掏出皱巴巴的纸。

才想起自己刚刚打篮球间隙，拿这个纸擦了一把汗。

“你要是不嫌弃，就用我用过的擦擦你的手。”夏迟叙没有递过去，而是征询许之夏同意。

许之夏摇摇头，眸里盯着他臂弯处掖着校服。

夏迟叙顺着她垂眸松开臂弯，展开校服，从口袋里拿出那两枚助听器。

完好的助听器此刻被污垢一沾，变成了废铁。

许之夏鼻子一酸，忽然感觉被什么坚硬的石子击中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低低忍不住呜咽一声，眼泪顿时顺着脸颊上的水珠流下来。

夏迟叙赶忙用纸去擦那两枚助听器，把上面污垢一点点抹去，露出肉色的金属外壳。

可精密显露接口处明显有断裂的痕迹，泡过水，又被摔过，细微的零件从裂缝里支棱出来，如拆散的骨骼，怎么拼凑都不再恢复原状了。

“开关在哪里？”夏迟叙低低问了句，他自己都没察觉声音在颤抖，声音哑得就跟坏掉的助听器一样卡壳了。

许之夏听不见，但心里知道他在说什么，摇了摇头。

她嘴唇发颤，好久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哭腔含含糊糊：“坏了......全坏了.......”

她想起那串四位数的维修价，想到夏罗岚那晚偷偷捂着小腹，想毕她身边将来会有另外一个孩子。

临走时，夏罗岚总一再强调嘱咐她：“你懂事点。”

她该怎么跟夏罗岚开口？

若她知道许之夏的助听器被同学玩坏了，大概会对她火冒三丈，会把她平生的委屈和烦躁通通砸在许之夏身上：“你就是个讨债鬼！当初我就不该生你，否则后边也不会有那么多事！”

然后夏罗岚大概就真的不会管许之夏了。

那爸爸呢？

爸爸那边，许之夏更指望不上。

听说爸爸又重组了新家庭，现在他过得滋润又幸福，新妻子温柔贤淑，他们又生了女儿，她健康活泼，三岁就能背唐诗，口齿伶俐，是爸爸的掌上明珠。

在朋友圈里，许之夏每天看到爸爸晒得频繁，每一张合照里，他都是笑得那么舒展，每一条文案都是漂亮的话。

那些曾用在许之夏身上的苛责和挑剔，被格式化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爸爸最后一次见许之夏，目光落在她耳后那枚助听器上，眉头皱的死紧，川字越发刺眼：“你就不能把头发放下来？遮一遮，出去别说是我女儿！”

仿佛她的残缺，是许建他人生履历上抹不掉的污点。

许之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快要被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快要溺毙时，头顶忽然一沉。

夏迟叙的手按在她发顶上，没用力，只是轻轻揉了揉，像安抚受伤的可怜小兽。

“别哭了。”他说，声音褪去了沙哑颗粒感，只剩温吞的无奈，指尖指了指她鼻子：“鼻涕会糊在助听器上。”

看着他口型，直到他在用刻意又笨拙地想用这句话逗她笑一笑。

许之夏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她没笑，只是在心里软软地顺畅了一下。

“走吧。”

他向前走，停下来，回头看她。

许之夏跟上去，夏迟叙才缓缓向前走。

她忽然想起，他还欠她一句解释。

关于那晚他对她“不满意”，关于那个被撕碎的物理卷子。

但此刻，她只想静静地跟在夏迟叙后头走，感受那一点点不被打扰的安全感。

走了一段路，许之夏通红着眼看着夏迟叙峻拔的背影，正走过绿灯的马路上。

他个子太高，许之夏跟在后头，看不见前面的路，只能低头学着他耐克白鞋后脚跟亦步亦趋小跑地跟着。

怎料他过马路走的好好的，突然走到牙子路边就停住了。

咚地一下，许之夏一头撞上了夏迟叙背后。

夏迟叙耳边听到她头顶撞过来闷声一响，正侧头，就听到她声音不大不小，却很含糊的音量。

“对.......对不起！”许之夏心一慌，心底里那点如兽的伤口不得不愈合一下，连声道歉。

眼看她后面要说好多对不起，夏迟叙转身，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