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夏只能坚持靠戴助听器,才能慢慢分辨、模仿,慢慢变得像“正常人”。
至少在熟悉的声音里,能清晰听懂熟悉人的嗓音,但陌生人一旦传到她助听器里,不是声音大了她就能听见,能听懂。
而是全新的音节,需要她反复去适应陌生人的音色、确认、比对,最后归档才能勉强能够听清楚他们说了什么。
唯独夏迟叙不一样。
此刻坐在轿车里,许之夏低着头,嘴里忐忑回答他又问了一遍助听器店家的牌子。
“鞍山道,耳声助听器,绿色的门店。”夏迟叙转头对老关说道。
老关正等红绿灯,听到夏迟叙说出来的地址,他心里虽然有了底,可一听到名字,他眉心拧出两道沟壑,眼皮抬向中央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助听器!?
老关自己咂摸了一下这个词。
这孩子该不会是........
他嘴角扯出个了然的弧度:“少爷,你不知道,现在老年人才会买的助听器这玩意,她——”
“关叔叔,你不要问,只管开到那家店就可。”夏迟叙陡然降了下来,寒着声音隐带警告。
他微微前倾,在老关看过来后视镜里的目光,将许之夏的半边脸挡住了,防备老关用审视的目光伤到许之夏脆弱的心。
老关将未说完的话堵回了喉咙里,嘴角上的笑僵了僵,就收敛了回去。
许之夏垂下眼睫,感觉到前面司机嘴角扬起的弧度,分明就是她见过无数次一闪而过的轻慢。
那种“原来你是个聋子”到底出现在他恍然的脸上。
明知道人家不是故意摆出这副令她感到敏感的表情。
可那种熟悉懦弱的自卑从心底里漫了上来,两条腿紧紧闭紧,平底鞋里的脚趾用力羞辱地蜷紧,脚指甲深深地陷进旁边的脚趾肉里,扎得刺疼。
许之夏对自己一眼看穿那些微妙表情变化,感到特别懊恼。
恨自己那颗脆弱的心,耳边响起夏罗岚每次纠正她:“别总把人想那么坏,没准人家只是随便笑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许之夏知道,那不是自己瞎揣摩人的心思,而是一种自己与生俱来的防备生存本能。
像她这样活在无声的世界里,首先必须学会习惯从每一个人的眼神、嘴角的弧度,去预判危机的来临。
头顶忽地一热。
许之夏下意识抬头,棒球帽兜头罩了下来,带着夏迟叙发丝的余温,暖烘烘地盖在她半干的头发上。
她这才想起,自己洗完头没晾干就跑出来,发梢湿湿地打成绺,轻轻一捏就捻出水来。
“别感冒了。”夏迟叙的声音在她耳廓边响起,气流温热拂动她鬓角的细发。
许之夏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可又怕自己含混的声音打破此刻的安宁。
她只能仰起脸,眼睛眨了下,又怯怯地闪了闪,满眼感激地撞进夏迟叙低垂的视线里。
夏迟叙嘴角很浅地扯了一下,似是看懂了她眼神里的忐忑。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捻起她肩上那缕半湿的发梢,指尖一拨,弹去上面的水珠。
随即收回手,懒懒地搓了搓指腹,那点湿意瞬间便搓干了。
“快到了!”他目视前方,提醒老关:“绿色的门店,对,就在那。”
许之夏冰凉的手掌渐渐暖了回来,感受到夏迟叙是那种她用再敏感的神经,也不会让她在濒临的防备里全身紧绷起来。
他眼里没有对她施舍的同情可怜,而是像对待再正常不过的人。
车停在助听器店门口,老关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调低了广播音量。
夏迟叙推开车门,先下来,等许之夏挪出了头和身。
出来的一瞬间,城市的喧嚣即刻涌入过来,在许之夏耳朵里变得噪杂的模糊声。
夏迟叙等她走过来,许之夏压了压帽檐,低头走上台阶。
夏迟叙单手插兜,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她亦步亦趋,他形影不离。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块,紧贴着一路走进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