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再往前推些许。

白雾褪去，其他人皆出了象，而神觅和郑少秋出现在一虚白空间，衣着已恢复入象前的模样，神觅此刻是毫发无伤状态。除他两外，面前还立着一扇纯白的门。

“此乃‘太易门’，推之进入，便可回到你最想回到的人生节点重来人生。”神觅眉眼弯弯，温声讲解，“若在重来后依旧不满意，可以任何方式‘归墟’，也就是自杀，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归墟’一成便可回到这里，再次推门而入，便能回到初始节点按新想法重新开始，次数无限。”话毕向着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吧。”

郑少平半信半疑，犹疑半晌后终于抬手尝试去推门，那门仿佛没有重量，轻轻一碰就完全打开，两行如金色符文的字显现——

【妄中求死，虚中寻生。】

郑少平回头，望着神觅趑趄不前。

神觅眉眼弯得深不可测，冲他鼓励点头。

他回身面朝门内深呼吸，视死如归般一脚踏入，人直接穿过符语被浓雾掩埋，太易门无声闭合。

闭合的门流光一转变成如电视般的彩屏，神觅盯着彩屏门水波不惊，他能透过门看到里面的一切。

第一次进入，象墟主会带着记忆再经历一次之前的人生，从最想回到的人生时间节点一直到在公司进入象墟，不可抗拒。

因此神觅看到了比推导的真实故事梗概更具体的细节。

程默言身高约一米七，生得眉清目秀，但眉眼间总含着怯意。“迟日”是他的笔名。

和三十六岁的郑少平相遇时年仅二十四，被郑少平带回去后大多数时间都在写作。但郑少平在家时他很少提笔，更多是和郑少平聊天谈心，听郑少平读报纸给自己听，或者一起听广播，有了电视后还一起看电视，郑少平将画面描述给他听。

当然，程默言不知道的是，郑少平用了某些方法于他自己不在家时切断一切电子设备信号，电视也是只有两人在一起时才有得看。不过，程默言本身对电视包括电脑以及手机这些电子产品不大感兴趣，他更喜欢扎进书堆，所以也没有过多的探索欲望，郑少平让怎么弄就怎么弄，以至于智能手机横行的时代，他连个老人机都没有。

郑少平每每读到或者一起听到关于他作品的好消息时，他们会一起喜出望外，欢呼庆祝，当然这只是程默言自己认为的。在他那张天真如孩童的笑脸旁边的，是一张嘴上说着恭喜实则面色阴郁嫉妒的脸。

和郑少平共同生活的日子，程默言绞尽脑汁为他做各种事表达感恩之情，比如学做饭做甜点，被烫得满手水泡也不在意；又比如织围巾和毛衣，掌心指头不知被戳过多少次；甚至学了盲人按摩，在郑少平奔波一天回家后替其解乏……

那双写出惊世骇俗文学作品的手，就这样弄得伤痕累累，老茧成堆。

当然，郑少平倒也并非只索取程默言的价值，他日常回家也总买着好喝好吃的奉上，出差回来也从不忘记带礼物，得空还会带程默言去各地旅游，发现程默言很喜欢吃某家巧克力小蛋糕后，也常常特意绕远路去买，在某年程默言生日还送了他一把钢笔模样的精致蛋糕小勺子，甚至会亲自喂人吃。

这几十年，他们从未有过一次矛盾。从面上看。两人皆是红光满面幸福洋溢。

东窗事发的那天，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夜晚。

唯一有点异常的是，程默言将生日才舍得用的钢笔小勺在那天提前取了出来，主动递给郑少平，让他喂自己吃蛋糕。

郑少平边喂边看电视剧，加上程默言的刻意忍耐，发现不对劲时，程默言已浑身剧烈抽搐大口大口吐黑血。

法医的鉴定结果是中毒身亡，郑少平没被当做嫌疑人抓捕的原因是——家里监控清清楚楚显示是程默言自己将购买的毒药涂抹在钢笔小勺上。

郑少平太过自信，以为自己的规训完美到无可挑剔，所以他早就不再日日盯着监控，因此丝毫没觉察到程默言出门偷打电话和给自己下毒的事，就像司徒枢以为柳文舟永安不会去侍女房间偷信一样。

程默言什么话都没留下，人出了事，郑少平才想起来去翻看更早监控，从而发现他偷偷外出的事。之后找黑客调取当日沿途所有监控，发现他是在路人的帮助下去了公用电话亭，先是往自己家打了个电话却久久无人接，之后打到发小家真相才昭然若揭。

当时程默言愣在电话亭边许久许久，之后疯了似的冲出随机抓路人问作家“迟日”长什么样，很多人吓得连忙躲开，愿意形容的几个，说出得特征全部能和郑少平对得上。

他抓着一愿意多说几个特征的人不放：“请问哪里可以查到作家‘迟日’的更多信息？”

路人掏出手机：“度娘啊，呐，我搜到了，著名作家‘迟日’，原名郑少平，国家作家协会会员，代表作品有……”

这是十二年前的事，那年郑少平四十九岁，程默言三十七岁，程默言去世后郑少平再未出过作品，但年少成名和后来程默言的作品早已奠定他在文学界德高望重的地位，仅这些书的版税已足够他奢靡一生。

六十一岁的郑少平找到公司，走完仪式后“叮”一声，他再次回到节点，这一次他可以自由改变人生走向。

他选择了不顶替程默言，将“迟日”的笔名还给他，尽心尽力为他打点一切，程默言四十二岁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奖金一半打给家里，一半全部给了郑少平。这之后程默言活动访谈接到手软，郑少平次次陪同，但都只能在台下阴暗处看着聚光灯下的人闪闪发光，他表情变了，辗转反侧数日后，选择服安眠药自杀。

一醒来人就到了虚白空间，他连招呼都没来得及和神觅打，就急匆匆进了“太易门”，再次回到节点，做了和第一次人生相同的选择，但完美改写程默言在三十七岁发现真相的事。四十二岁时，郑少平顶着“迟日”的笔名自己站上“诺贝尔”文学奖领奖台，享受风头无两的盛誉。然而程默言四十四岁时阴差阳错地再次发现真相，重蹈覆辙了第一世的惨烈结局。

郑少秋随即自杀重新进门，这一次他又改写程默言四十四岁发现真相的契机，顶着“迟日”的笔名一直到七十岁，结果因为年纪大精力身体变差，再一次生大病住院时，被尽心尽力照顾他的程默言在来看望他的读者口中发现真相。

他直接从医院二十六楼跳了下去，刚刚出现在虚白空间就急不可耐去推门。

砰——

第四颗秘密子弹从郑少平后脑穿破眉心，他应声倒地，血溅太易门。

神觅举着落泉双唇翕动，低语震颤：

“生命只有一次，人生无法重来。”

烈焰般金橙光芒于郑少平尸体上熊熊燃烧，焰芒映照的太易门随机播放起真实人生故事片段，熄灭前的最后画面跃然门上——

某个夕阳绚烂的傍晚，程默言坐在二楼书房打开的窗前，吹着柔风听和母亲上一次通话的录音，母亲的声音和他一样温柔：“言言，我现在病情稳定了，不需要用那么多钱了，阿娘帮不了你什么，你自己把钱存着，以后娶媳妇用。”

汽车于此时开进院门，停好后郑少平从车上跨下，献宝似的将拎着的纸盒冲二楼窗前的人摇了摇：“阿言，我带了你最爱的巧克力蛋糕，闻到香味没？”

程默言笑容霎时比夕阳更绚烂，灰色眸子熠熠生辉。他抱着收音机，对它说起悄悄话。

“阿娘，对不起，我这辈子，应该不会结婚生子了。”

焰芒散尽，先前郑少平躺的地方落下一朵白菊，神觅蹲身捡起，虚白空间开始流转，待周围画面清晰时，他已身处一悬崖平台，平台上有一片花圃，里面种有几十朵和他手中一模一样的白菊。

“唔——”

“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