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喝一会儿,凌疏并没有喝,他已经许久不碰这些酒啊烟啊的,原因是严绪时不喜欢,所以他不会做。
郑冉欣还是好奇,去跟凌疏讲话,她说:“你今天心情很不好啊?”
凌疏原本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三人笑着谈着,闻言侧头看着她:“没有。”他还是不习惯跟别人诉说自己的事情,尤其是伤心事,向别人描绘自己的监狱没有必要。
让对方因此共情,为自己难过,这样一点都不好。
但郑冉欣毫不在意,“就有,我都看出来了。”喝醉后的郑冉欣总算是有些以前的样子了。
凌疏:“。”
郑冉欣没回话,只是拿了一个带着柄的车厘子,举在凌疏面前,说:“我之前看到过一段话,那段话是‘远离那些试图让你感到自己不够好的人,你的光芒,不应被他们的阴影所遮蔽。’”她将柄摘掉,继续道:“像这样,把他们的否定像摘掉这个柄一样,摘掉。”
我有光芒吗?凌疏这样问自己,有吗?
严绪时从未真正否定过他,或许这一次也不算,只是不需要罢了。真正一遍遍否定他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凌疏苦笑着,“那我恐怕得远离我自己了。”话音刚落,他自觉这句话不太好,自己说说就算了,对郑冉欣说,会不会让她觉着自己很内耗?
不好,一点都不好。
于是他补充道:“你怎么了?”
郑冉欣知道他可能觉得自己说错了,所以没有问,她将手机相册内保存的图片递给凌疏,凌疏接过去,上面写的是“梁家新晋掌权人与唐家掌权人唐宣已经订婚,强强联合!”
“她结婚了。”郑冉欣淡淡道。
凌疏一怔,怎么也没料到郑冉欣说的人是梁浮月。梁浮月要结婚了?还是和唐宣?唐家那位不管事的人,怎么会同意联姻?
郑冉欣打断了他的思绪,闷闷道:“我们两个好惨,”凌疏还没有回答,她又继续道:“不,你没有我惨,你家里也很有钱。”
凌疏:“……”
有钱,没有温度,甚至钱,他都不一定能拿到。
凌疏:“但爹不疼娘不爱啊。”
郑冉欣笑了出来,笑了一会儿,她认真道:“凌疏,你真的变化好大。”
牧止、杨惠歆正好也听见了,附和着,“确实很大。”
牧止说道:“之前虽说你也比较,嗯,自卑、疏离或是冷漠?可能是吧,但以前的你,是有锋芒的。”
杨惠歆剥着橘子,“对,之前不还跟隔壁的职校打过架吗?”
凌疏的高中,隔一条街就是职校,但这街并不远,所以也都习惯了说是隔壁的。
那段记忆他本不愿再回想,但不是他先找事的,纯属帮忙,那天放学凌疏的一个职校朋友跟别人打起来了,他正好路过,就帮了一下忙,可能是没注意力度,打得有些重,之后又被老师知道,打电话叫了家长,是凌润过去的,当时直接对着所有人的面甩了他一巴掌。
凌疏当时被甩得踉跄了一下,半边脸都红了起来,但他一声没吭,最后道了歉,事情也就算完了。
说起这件事,凌疏笑了笑,“都是之前的了,少不更事,太冲动了。”
但如果能重来一次,他只会下手更重,反正结果都一样。
郑冉欣一直没说话,她突然道:“说到这事我想起来了,温传最近还找我了,说是你好像把他删了,他在国外想找你创业啥的。”
凌疏一愣,温传就是那个职校朋友,他是个好人,当初只是差了几分,去读了职校的综高班,他还记得温传说的一句话:“只要我努力,坚定梦想,就能把这里当成高中。”凌疏印象深刻,后来温传确实参加了高考,在之后,就不知道了。
不过,找我创业做什么?
至于删了,凌疏觉得可能是上次清好友的时候忘备注了,创业,他现在没心思,说:“我等会重新加一下吧,至于创业,暂时没心思。”
四人又聊了一些,三个人一杯接一杯。
最后三人喝的都有些大了,郑冉欣红着脸,突然大喊:“今天我要告别过去!忘记她!忘记所有发生的事情!”
杨惠歆笑着,“你要忘记谁啊?欣欣?”
“不告诉你,歆歆。”郑冉欣伸出手指,对着杨惠歆摇着,然后跑过去踢了牧止一脚,说:“欸,班长唱首歌啊,好久没听你一展歌喉了!”
杨惠歆无奈笑笑,但也跟着去起哄牧止。
牧止被踢了也没生气,笑骂道:“今天看在你们都不开心的份上,应你们了!”他说完,放下酒杯,对凌疏道:“来,凌疏,点一首海阔天空,我们一起!”
凌疏:“……”但他还是切了歌,拿起话筒,跟着一起唱。
牧止补充道:“我可会粤语歌了!粤语歌小王子哦。”
所有人:“……”
习惯了,习惯了。
海阔天空的旋律响起,所有人都不再吵了,两个女生坐在沙发上聆听着他们的歌唱。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牧止的嗓音沙哑,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明明才二十几的年龄,却唱得像是历经多事,像是把这些年的委屈与不甘,都融进了歌词里。
凌疏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紧,指尖泛白,声音很低,轻得像是在呢喃,却字字清晰。他没有牧止的宣泄,只有藏在旋律里的隐忍,唱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时,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眼底藏着几滴水珠,声音渐渐变得哽咽,他拼命忍住。
他想起严绪时的冷漠,想起自己那些不被认可的小心思,想起那句“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原来所谓的“想帮忙”,终究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多余。
郑冉欣靠在杨惠歆肩头,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眼底的笑意却淡了,望着屏幕上跳动的歌词,眼眶悄悄发红。她想起梁浮月递来的请柬,想起那句轻飘飘的“我要结婚了”,原来她嘴上说着忘记,心里还是没法彻底放下。
但她决定,今天过后,便是两清,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释怀了。届时,她只是一个花店老板。
杨惠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泛了湿,歌词里的每一句,都像是在唱她自己,这些年的坚持与付出,那些满心欢喜的期待,最终还是败给了现实的退缩,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包厢里很静,只有旋律和两人的歌声交织,混杂着淡淡的酒气,还有几人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遗憾。
牧止唱到动情处,抬手抹了把脸,转头看了眼沉默哼唱的凌疏,又看了看沙发上红着眼眶的两个女生,声音不自觉放软,少了几分宣泄,多了几分温柔,但声音仍是颤着。
怎么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到最后,所有人都唱了起来,四人交织的声音竟意外的合适,甜美、隐忍、温柔、沙哑,都是不同人的不同生活、经历。
凌疏唱到最后一句“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半拍。他下意识想起严绪时,那个始终冷漠、掌控一切的人,若是有一天,他真的“跌倒”,那个人,会不会也在?
念头刚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怎么会呢。
他只是严绪时的合约伴侣,而已。
可是泥土总是向往着阳光,期盼着能有朝一日被人看见,被人喜爱,而不是践踏、默默无闻,被当作成全大树的养分。
旋律渐渐落下,包厢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音响里残留的余韵,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牧止率先打破沉默,笑着把话筒扔在一边,拿起酒杯灌了一口:“一首海阔天空,让我们和以前,一别两宽!”他重新倒了一杯,举在面前,看着他们,“从此,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郑冉欣率先举起酒杯,抵在牧止酒杯前,“敬过往!”
杨惠歆紧跟其后,“敬现在!”
凌疏沉默片刻,想着一杯应该无碍,也端起了酒杯,“敬现在。”
牧止笑着与三人一碰杯,声音清朗:“敬未来!”
酒杯轻碰的脆响里,仿佛还是年少时光,仿佛时间从未走远,仿佛他们从未分开。
他们,终究还是当初的他们。
青春渐远,故人仍在;岁月更迭,情谊尚存。
这些,亘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