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刺骨，带着湿气涌在身上，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沉，寒意一点点往骨头里钻，散不开。

生活如往常一般，却足够让人兴奋，快过年了，人们已经开始置办起年货，也有了点“红色”，只不过禁止燃放烟火，也就没有多少人贩卖。

凌疏坐在工位上，湖光里的项目年后正式启动，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凌疏已经将温传的事情告诉了郑冉欣，郑冉欣没多想，欣然同意，不过她还没有去，说是陪家人过完年再走。

一切都在变好，所有的事情似乎都会在这个年前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至于自己，还没想好。

凌疏用手指点了点自己折的黑色三色堇，花儿晃了一下又一下，他的思绪也跟着晃了起来。

过年，严家家教，严绪时定是要回家的，严夫人不喜欢自己，肯定也不希望他来，严绪时会怎么做呢？

他不想猜，与其猜，不如想想，自己去哪里。

回家？谁会欢迎啊。

在严绪时家，留他一个人守着偌大、又空旷的房子，还是算了吧。

最优解，还是回自己的小屋吧。

反正，还有十几天才过年，也不着急。

“想什么呢？”江韩霖笑着走过来，随便扯了一把椅子，坐下，问：“我最近设计了新的珠宝，去看看？”

凌疏回答：“在上班。”

“没事，我给你放假。”江韩霖将凌疏拽起来就走，“走了走了，这可是我最美的作品，你们都要来看的。”

江韩霖自认为的，凌疏了解他，江韩霖每次设计完一个作品，他都会说那是他最美的作品，几个朋友已经记不清他说过多少次了。

江韩霖的脚步很快，似是怕凌疏跑了，一下便到了电梯里。

“都要？”凌疏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有谁啊？我认识？”

电梯缓至一层，江韩霖抓着凌疏的胳膊往他车的方向走。

凌疏想了想，要是有不认识的，无论如何，他转头就走，一刻都不会停留的。

江韩霖放开他的胳膊，说：“还不知道你吗？！都认识的，也就两人，房晏邱和，”他顿了顿，语气欢快，说：“绪时哦。”

凌疏眼睛亮了亮，耳尖已经红了，不知道是知道有严绪时，还是被风吹的，他不自觉弯起嘴唇，忘了自己刚才的拒绝，忙问：“去哪啊？”

江韩霖笑了几声，打开副驾，将他推了进去，自己去驾驶座上，拉上安全带，才说：“我家。”

凌疏点点头，将安全带也拉上。

他们一路上谈了许多，从最近财政走势谈到行业动向，又绕到年后的项目安排，大多是凌疏在听，江韩霖在说。

等红灯的间隙，他们正好聊到这里。

“你的‘暖调私域’是个大项目，业内多少人盯着你也知道，所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江韩霖卖着关子，指尖有规律地轻点方向盘。

“坏消息。”凌疏跟朋友在一起是真的放松，他闭着眼，懒懒答道。

“坏消息是，我们原定的战略合作方中拓系的庄董，被顾向南截胡了。”江韩霖语气沉了一瞬，“对方以更高的溢价、更宽松的对赌条款，外加异地总部落地的配套资源撬走了合作，今早刚签的意向函，业内还没大范围传开。”

凌疏缓缓睁开眼，眸色平静，没有意外，也没有慌乱。

顾向南怕是早就知道，开始报复了，只是手段并不算明智。庄董本就趋利摇摆，能被撬走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更何况中拓系主业是商管运营、供应链集成与大宗集采，顾向南突然跨界撬人，为什么呢？

凌疏最近也没听说，顾向南要涉足这块领域啊。

对了，还有凌烈，自从那次并不愉快的见面之后，他没再看见过他。

不过，他认为，凌烈并不好过。

还有，凌烈所看上的人真的是顾向南吗？之前他很笃定，但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凌烈不会自找罪受的，他回想起之前凌烈说的，怕是与顾向南也只是交易。

江韩霖看他反应平静，反倒笑了：“你倒是一点不慌。”

“慌也没用，项目赶在年后上线，时间本来就紧。”凌疏靠回座椅，“现在不到一个月，关键不在合作方换不换，而在供应链和体验能不能跟上。庄董走了，顶多影响品牌和首轮融资，项目本身还立得住。”

江韩霖啧了一声：“行，有你这句话，我就不用给你做心理建设了。那我说好消息。”

红灯转为绿灯，车子重新行驶，车外景像迅速飞过，其实凌疏还是有些担心，若短期内无法完成合作方替换，严氏作为领投方与最大出资方，将直接承担流动性与口碑层面的压力。

严氏？

是了，严氏。严氏是项目最大的合作方，亏损也会最重。顾向南这哪里像是对付他，分明是冲着严绪时去的，又或者说，借着严绪时，来对付他。

凌疏忽然有些后悔。若是早知道会把严绪时卷进来，他当初就不会那样做了。

刚刚说到坏消息时他都没有那么慌，可一到了严绪时他就不可避免地多想，早知道就不那样了，当时在发现凌烈偷的时候，应该把他赶走的，不应该给他废稿的，他是出了气，可到头来，差点连累严绪时遭受损失。

不好，一点都不好。

“好消息是严绪时在得知消息后的两个小时内，已经和恒展资本、以及和中拓对标的城发文旅集团分别完成了两轮闭门沟通，给出了新的合作框架。”

江韩霖放慢语速，专业又清晰，“恒展这边领投份额不变，但附加了品牌联名与场景共建，城发文旅直接开出比中拓更优的合作条件：免前两年场地分成、优先审批、政府端资源倾斜，同时帮我们接入片区内的智慧社区网络。”

凌疏指尖微微一滞，他知道严绪时做事稳、准、快，却没想过会快到这种程度，更没想过，对方会在他还未主动开口的情况下，就把整条风险链路提前抹平。

但仔细一想，也并不奇怪，他如此做，本就是在保全自己的公司。

凌疏深吸一口气，算了，就当是为了自己吧，就把这当是梦醒前，最后一点的美好念想。

不过，他还带有一点连自己都不肯戳破的、微弱的可能，也不一定要走的，说不定严绪时并不会主动签合同，毕竟上面也没有期限，说不定自己也并不会狠下心走的，说不定……

不用离开的。

“条款我看过了。”江韩霖继续道，“结构干净，对赌温和，退出路径也清晰，没有乱七八糟的要求，整体对我们更有利。换句话说，顾向南抢走一个庄董，等于帮我们换掉了一个条件一般的合作方，逼出了一套更优质的方案。”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进一片静谧的别墅区，穿过两道景观围栏，稳稳停在一栋简约大气的白色洋房前。江韩霖熄了火，解下安全带，笑着拍了拍凌疏的胳膊：“到了，我家，他们估计已经到了。”

凌疏愣了愣，指尖下意识攥了攥安全带，耳尖那点未散的绯红又深了些。他抬眼望向窗外，庭院里摆着几盆常青藤，门口挂着两盏小小的红灯笼，在夜色里通明，江韩霖的家很有“年味”。

“发什么呆？”江韩霖已经推门下了车，绕到副驾旁替他拉开车门，语气轻快，“快下来，再晚，我那宝贝珠宝可就被房晏邱吐槽惨了，你可得帮我撑腰。”

凌疏定了定神，解开安全带，弯腰下了车。寒风又卷着细碎的湿气扑过来，一冷一热，却是更加冷了。

江韩霖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玄关走，指尖叩了叩密码锁，“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屋里暖黄的灯光瞬间漫了出来，混着淡淡的香薰味。

远远听见房晏邱说话，他的声音很爽朗，“嘶，他这珠宝是要给谁啊？样式看着倒是别致，就是太素了点，不像他平时张扬的风格。”

江大少爷喜爱做珠宝，但做只给合眼缘的人做，或者是送给朋友。

严绪时抱着臂，站在客厅的长桌旁，目光落在桌上铺着的丝绒托盘里，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这应该是男款。”

江韩霖一听，立马松开凌疏的手，快步凑过去拍掉房晏邱伸在托盘上方的手，嗔怪道：“懂不懂欣赏？这叫简约高级！少乱碰，刮花了你赔得起？”

原来他不喜欢素的啊，还是换回原来的风格吧。

房晏邱挑眉躲开，瞥见门口站着的凌疏，眼睛一亮，挥了挥手：“哟，凌疏来了？可算等到你了，快来评评理，这珠宝是不是太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