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疏走出凌家大门时,风裹着寒意灌进衣领,和脸上的掌印刺痛交织在一起,但他直到上了车,也是那副平静模样,像是这只是件小事,对他来说没什么关系。
车子一路向前行驶,凌疏看着窗外,脊背挺拔,怔怔望着前方,毫无焦点,他现在什么都想不了,只有模糊一片,静不下心,直到拐进静安府的车道,看到那栋熟悉的别墅,紧绷的脊背才猛地垮了下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他的指尖还在发颤,屋里很静,严绪时没有回来,他也早就知道了,所以这才敢回来,不然凌疏是不会回来的,他只会回到他的小屋。
关上大门后,凌疏几乎是逃一般溜上二楼,反手锁上卧室门,才敢卸下所有伪装。
进了卧室,他还能保持平静、理智,可是手机上突然来了条自动到款的转账消息,一百万,来自严绪时。
这一刻,他发觉他的梦醒了,美好的一切破碎了。
他望着手机,半天回不过神,直到“砰”的一声,手机滑落,这才反应过来,他后背抵着门边慢慢滑坐下去,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是了,只是契约而已。
严绪时对我好么?凌疏回想着,似乎一切的好都是在外人前,对内,好像只是忽冷忽热。但又好像不是,他会安慰我,他会给我做饭,他会来接我,他还会好多,好多。
但这一切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凌疏不知道,他双手环抱着小腿,想起一切,只觉得心中疼痛,他眨了眨眼睛,眼泪立马顺着脸颊流下,这一流下,泪水便一发不可收拾,凌疏立马抬手死死捂住嘴巴,不让哭声溢出,可越是这样,眼泪就越多。
他从来不喜欢哭,小时候哭得不到父母的心疼,只会听见他们说“哭什么哭?矫情,装什么可怜?!”现在更不喜欢了,因为知道哭没用,没人会心疼你,所以他所有情绪,他都一直压着,可最近,确实是愈发地矫情了,他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渐渐停息,抬头望着暗暗的天花板,竟发觉,他已经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许是痛苦积压的太多,陡然这么发泄,竟不知为什么痛苦。
他哭完之后,带着哭后的疲惫,靠着门,彷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安全感,凌疏的眼睛湿漉漉的,他这样问着自己,声音沙哑:“再坚强一点好不好?”
“再坚强一点好不好?”
“再坚强一点好不好?”
他问了自己很多次,却依旧给不了自己回答,也没有人能给他回答。
窗外是静谧、寒冷的夜晚,屋内是一个害怕寒冷、孤单的人。
于是,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凌疏就起了,他昨夜睡不着,也想了许多,现如今唯一的想法是走不走,怎么走。
不告而别,像是最好的,凌疏也不会在看见严绪时时,心觉不舍,但他不想要不告而别,觉得对自己不好,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对那人更不好,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凌疏觉得就是不好。
那就告诉,但是他怕自己舍不得。
他想了许久,最后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告诉他,结束合约,离开,对谁都好。
凌疏起身,坐了一夜,整个身体酸痛,他伸展了一下,也没感觉有多好。凌疏走到床头柜前,将积压许久的那份合同拿了出来,他坐在床边,一字又一字的看起来。
当初严绪时为什么找他,他至今没有明白,严绪时也从未说过,现在,他也不想知道了。
凌疏读完站起身,走到小桌前,翻来了一只黑笔,可在即将落笔时,他眉眼微垂,带着几分不舍,迟迟没有下笔。
好像看不看得见严绪时,他都舍不得。
可是梦醒了,再做下去就是白日做梦了。
凌疏不禁问自己:人怎么能把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呢?人怎么能把优渥的日子过得这么苦呢?
他想了许久,自己想要的太多太多了,或许从不关心,从不在意,才能过得快乐吧。
凌疏一直觉得,这世上最苦之事,是严绪时一直很好、很好,而自己一直很差劲、很差劲,他好像都是在白日做梦,因为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遇见呢?怎么可能会在一起呢?
他抬了抬手,笔尖悬在上空许久,终是落了笔。
字迹如他人一般干净利落,却在几处关键笔画上不自觉绕了小圈,又有几点晕染,像是藏不住的犹豫,又像是舍不得落笔的留恋。
签完字,凌疏拿出行李箱,将自己的一切东西全部放进去,在收一条围巾时,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围巾柔暖,长度很长,如同那段记忆一样隽永,这是严绪时送给他的。
带走,还是不带走?
凌疏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带走,想要离开就应该走得干脆,但手仍犹豫着,最后,理智干不过私心,还是将围巾带走了,放进去的时候,他好像要这条围巾足够的长,足够的坚韧,但又不能失去温暖、柔软,然后自私地把严绪时围住,让他挣脱不开,一起带走。
但念头刚出,就被凌疏打散,这样,太不好了。
幼稚又自私。
收拾完东西,已经八点了,严绪时今晚会回来,所以剩下的时间该想想怎么面对了,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完成,比如辞职,比如帮陈婧兰解决离婚的事情,比如跟朋友告别。
他最不喜欢告别了。
一件一件的来,先帮陈婧兰离婚。
他立刻拨通陆青商的号码,电话接通后,直奔主题:“表舅,麻烦你帮妈妈办一下离婚,材料我会帮她整理好交给你找的律师,冷静期一到,直接对接民政局办手续,不用给凌润留撤回的机会。”
“放心,婧兰的事我本就该管。”陆青商那边很快应下,“我今天就让助理联系她,流程会走得干脆,不会出岔子。”
“嗯,谢谢。”凌疏道了谢,挂了电话,指尖捏着手机,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帮陈婧兰,不是因为那点稀薄的母子情分,只是为了兑现离开凌家时说的那句“祝你自由”,祝她挣脱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奔赴属于她的自由、她的幸福,之后,便是两不相欠了。
至于凌润那边,他压根没打算理会,自己的拒绝本就让凌润焦头烂额,接下来他该忙着和齐放资本道歉斡旋才是,但他不会注意到陈婧兰身上,等他反应过来,离婚证已经到手,木已成舟,反悔不了。
更何况,逼着他打官司这种事情,太过丢人现眼,凌润不会,这样他只能签下离婚协议书。
处理完这件事,凌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下来是辞职。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填了部门经理和HR,正文只写了寥寥几句:“因个人原因,现申请辞职,后续工作交接会在三日内完成,望批准。”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吱吱、小陈和小周,想起他们一起加班赶方案、一起吃火锅的日子,心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他没在工作群里说,只给三人分别发了条消息:“我辞职了,以后会离开锦市,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个不停。吱吱的消息最先过来,带着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阿疏?为什么突然辞职?是不是张铭又刁难你了?”]
小陈跟着发:[是不是要去哪里发展?需要帮忙随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