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用去医院?”严绪时问。
“不用。”
药店离这里不远,二人买完了药膏,严绪时便执意要替凌疏涂上。
清凉的膏药涂在温热的皮肤上,阵阵凉意,严绪时低着头,神情专注,时不时轻轻吹一下,等到完全涂完后,他起抬头,视线恰好撞进凌疏的眼睛,许是酒意未散,此刻盛满雾气,却又很亮。
严绪时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停留在凌疏那因紧张而抿起的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念头刚起,严绪时就被吓了一下,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想这些东西?
可凌疏还在看着他,严绪时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声音低哑:“怎么样了?”
直到发问,凌疏才反应过来,“好、好多了。”
指尖还残留着严绪时掌心的温度,药膏的清凉混着一丝暖意,在皮肤上慢慢散开。凌疏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严绪时轻轻按住,男人的指尖微顿,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刚从酒吧出来,酒气重,不如……我们先走一走?吹吹风,也让你醒醒酒。”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想多陪凌疏一会儿,想再问问那句“他很好”,想把心底翻涌的情绪,再压一压、理一理。
凌疏愣了愣,耳根的绯红还没褪去,抬头撞进严绪时温柔的目光里,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两人并肩走在街头,夜晚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酒吧里的喧嚣和残留的酒气,凌疏走得慢,右手微微蜷着,严绪时刻意放慢脚步,始终走在他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他的手上,生怕他再碰着、磕着。
没走几步,不远处的路灯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穿着端庄的米白色长裙,手里攥着一个手提包,低着头,似乎在等什么人。
凌疏猛地停下脚步,那是陈婧兰。
脑海里一闪而过当年帮她离婚的画面,可这五年身在国外,他再也没问过后续,如今一眼看去,她显然比从前安稳幸福了太多。
严绪时跟着他停下脚步,解释:“你走后的那一段时间,阿姨就和你父亲正式离婚了。没多久,顾向南接手了凌氏,你弟弟现在是副总,也是顾向南的……”他顿了顿,在斟酌着用词,“伴侣。”
所谓伴侣,不过是宠物。
陈婧兰像是察觉到了目光,缓缓抬起头。
在看见凌疏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提着包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先是震惊,随即涌上的是无地自容般的心虚,她声音很轻:“凌疏……”
凌疏整个人都绷了起来,五年未见,所有的情绪堵在胸口,说不出是怨是念,只是下意识地、微微往严绪时的方向靠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严绪时稳稳接住。
他不动声色地往凌疏身前轻轻挡了半分,既不算逾越,又分明是护着的姿态,随后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礼:“陈阿姨。”
陈婧兰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到严绪时身上,打量了一瞬,很快认出他来。
严绪时以前去过凌宅,她见过。
再看两人此刻的距离,看凌疏微红的眼尾、还没完全散去的酒意,看严绪时落在凌疏手上不自觉的在意,陈婧兰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问:“所以当时你没有去联姻,是因为严总?”
严绪时不知道有这回事,低头看了眼凌疏,眼里的疼惜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原来,他还经历过这些事情。
严绪时不禁想着我以前是不是瞎?这么好的人,我竟然看不见?还让他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伸手碰了碰凌疏紧绷的指尖,好在,不算太晚。
凌疏被他碰的一愣,他抬头看了下,便撞进对方满是疼惜的眼神里,对方也许是在安慰自己。
凌疏看向陈婧兰,语气冷硬:“是不是,与你无关。”
陈婧兰愣了愣,自觉说错话,看凌疏过得不错,她不该说这些,她张了张嘴,重新说:“当年是我们没想过你,我……”
凌疏不想回忆以前,打断她:“以前的事情,不必说了,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陈婧兰低下头,不知说些什么好,她早就和凌疏没话说了,或许,一直都没有。
严绪时适时开口,“阿姨,天色不早了,您是在等人么?”
“啊,是,我朋友去开车了,等会儿就来。”
严绪时:“那我们先回去了。”
“好。”
凌疏声音淡淡:“回去注意安全。”说完,就先走了。
严绪时轻笑了声,也跟了上去。
待二人走出一段距离,陈婧兰喊住凌疏,“宅子里还有一些你的东西,一直都留着,你……”她顿了顿,声音似是有些哽咽,“你有时间回去拿一下。”
凌疏停住,良久,说:“会的。”
夜色正浓,晚风轻轻吹拂,拂过二人的头发。
凌疏走在前面,步子不算快,却也没有回头。
严绪时就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能护住他。
刚才在陈婧兰面前,凌疏那副冷硬又紧绷的模样,到了只有两个人的街头,才一点点放松下来,酒意还没完全散,脸颊依旧泛着浅淡的红,连耳尖都还带着粉。
严绪时看着他的侧脸,喉结轻轻动了动,刚才在路灯下,他清清楚楚看见,凌疏在无措时,第一反应是往他身边靠。
那一瞬间的依赖,比任何告白都更让他心动。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先开口,可空气里的暧昧却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刚才在酒吧里那句“他很好。”还清清楚楚砸在严绪时的心尖上。
终于,他先轻轻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联姻的事……是真的?”
凌疏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他继续:“家里当时安排的,我没同意。”
严绪时的心猛地一紧。
他不敢想象,凌疏是怎么鼓起这股劲打破家庭对他的束缚,怎么孤身一人远赴国外,一待就是五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严绪时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我可以帮你。”
凌疏这才慢慢转过身,抬头看向他,路灯落在他眼底,亮得像盛了碎光,又带着一点酒后的迷茫,“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那时候,你又不喜欢我。”
这些话在平常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可今天,酒意蒙上了头,理智也似乎醉乎乎的,一下子全部说了出来。
严绪时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发颤,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凌疏的手腕。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小心翼翼,而是稳稳地、牢牢地握住。
“是我瞎。”严绪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像话,“是我笨,是我迟钝,是我没有早点看清自己的心。”
他再次表白,“凌疏,我喜欢你。”
“从里到外,哪哪都喜欢。”
凌疏一下子怔住,眼睛微微睁大,连呼吸都顿了几秒。
他酒量这么不好了么?怎么又在做梦啊?
严绪时看他这副呆呆不敢信的模样,心口又软又疼。
他没放手,反而微微收紧指尖,让凌疏真切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不是假的。”他放低声音,一字一顿,认真得近乎虔诚,“我很认真。”
路灯落在凌疏泛红的眼尾,他睫毛轻轻颤了颤,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在酒吧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也都记住了。”
话语落在凌疏心上,壳子似乎碎了一点,那个小人在渐渐消散,而自己似乎在慢慢站起来。
五年的喜欢,五年的思念,整整十年,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严绪时的身边。
严绪时上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酒气与药膏清苦的味道,他望着那双盛满雾气与不敢置信的眼睛,轻声问:“凌疏,我想问你。”
“你在酒吧里说的话,是真的吗?”
风停了一瞬。
他筑起的壳子在猛烈震动,已经濒临破碎,而那个小人他看不见了,随即是自己站了起来,他向前走了几步,对着维护他的小人说,是真的,都是真的。
凌疏的喜欢,一直没变。
他缓缓收紧手,将凌疏往前带了半步,轻轻拥进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凌疏没有挣扎,只是慢慢放松下来,安静地靠在他肩头。
凌疏的旧处,一直都是严绪时。
或许,严绪时也从未绕开过凌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