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昏黑中,幽蓝火光悄然亮起。沈恪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转头却见李苒蹲在他身旁,只是不见叶素身影。
“道友,你醒啦!”李苒语气轻快。
沈恪仰头看他:“李公子你无事?叶姑娘呢?”
李苒道:“不知道,待会儿应当就能见着了吧,我先扶你起来。”
他语气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沈恪此时神思昏沉,手臂还使不上力,不及深想。
沈恪:“这是何处?”
李苒:“像是一楼,我送你出去。”
沈恪由他搀着。李苒忽然捏了捏他臂膀,沈恪不禁一颤。
李苒羡慕道:“道友这手臂真有劲,方才那狐鬼那么粗的骨头都能掰断。”
沈恪轻吁一口气。奇怪,手臂竟不觉疼痛,下意识道:“你若想练,也能练成。”
李苒嘻嘻一笑:“那是自然!我想做的事,还没一件办不成的!”
这话说得嚣张,若非沈恪见过他在狐鬼面前的狼狈相,怕真要信了。但沈恪不爱挫人,只轻轻“嗯”了一声。
李苒又问:“道友练成这样,用了多久?”
沈恪:“两年余。”
李苒一愣,笑意里掺了几分苦涩与憾然:“竟只需两年余?看来道友天赋异禀。”
“并非如此。”沈恪望着眼前幽蓝火光映照的路,罕见话多了起来,“长老说我天赋平平,旁人两日能成的招式,我需三四日。起初,人人都打得过我。”
“后来呢?”
“后来依旧都打得过我。”
李苒肩膀一抖。
沈恪并不介意:“你要笑就笑吧。”
李苒笑了两声:“哈哈,我兄长常说,天再冷,雪再厚,熬过去总能开春,道友有这般心性,往后做什么都能成。”
见沈恪神色依旧淡淡,他收回目光,话头一转:“我还记得两年前一个冬日,冷得刺骨。那时我才十三,家里没炭,瞧见隔壁厨房堆着炭,两人守着,我硬是偷了好大一块回去!”
“后来我和我兄长围着那炭取暖,把他感动坏了,居然背着我抹了一把鼻涕……第二天我又去,那些人守着那么多炭不用,少了一整筐都未察觉。等到开春,人人都以为我俩早冻死了。”
“结果嘿!”他眉眼飞扬,“你猜怎么着?我走出屋子,不过手上留几个冻疮罢了!”
他说这些话时,像打了胜仗的将军。沈恪静静听着,嘴角也不由微微一弯。
李苒见他笑了,打趣道:“你这性子,倒像我兄长。不过他还没你这么闷。”
沈恪嘴角抽了抽:“……”
李苒又道:“我兄长在家不爱说话,在外头却会讲得很。人嘛,总得多和人说说话,日子才过得下去。不过道友你功夫好,不言语也吃不了什么亏。”
他似庆幸,又似叹息:“但你人……太好了。”
从见面起,李苒便总是提及他的兄长,可到了现在,还没说过那人的名字。
沈恪蹙了蹙眉,忍不住问:“你兄长叫什么?”
李苒没答。指向前方:“欸!快到头了。”
白光漫入眼帘,沈恪朝前走去,正想说一同寻叶素,回头却见李苒已消失无踪。
沈恪心头猛跳。
四野寂静,虫鸣钻耳,莫名的压抑与震颤席卷而来。他却不知如何反应,只怔怔立着,唤了几声名也没人再理他。
虫鸣越发尖锐,好似穿过耳膜,震得他脑子嗡嗡响。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一片青翠草地。不远处虫声细碎,恍若隔世。
“醒了。”
沈恪循声望去,是殷昭,半坐在地,模样有些狼狈,出来时穿的黑袍被刮破数处,露出里头白色的内衫,还沾着些血迹。
沈恪坐起身,怔了怔:“叶素和李苒……”
殷昭扯了扯嘴角:“叶白英平安无事。至于你……”他盯着沈恪,“还没察觉那人早已死了么?”
死了?
沈恪神情恍惚。他隐约觉得自己早有预感……一个连回三楼的钱都没有的人,怎会知道那楼一共有七层?可知道归知道,意识到那人也才十余岁,家里还有一个宠他的兄长……心里就没来由的难过。
风吹草低,沈恪垂着头,他一身雪白,难得露出这般柔软茫然的模样,一滴泪就这么突然掉了下去,好似天上的雨雾,飘渺轻盈又冰凉。
殷昭一愣,移开视线:“……他的尸骨应在此处不远。待取了失魂果,可送他回去。”
沈恪:“若取了失魂果,不会有一群人来争夺么?又如何送他回去。”
殷昭沉默。
沈恪低声道:“我明白了。”
殷昭不清楚他明白了什么,偏偏看不穿他淡然平静的表象,莫名憋闷,便继续缠手上的绑带,稍微用力些,但他另一只手有些磨损,一时之间,绑带又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