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游和喜娘搀着郑霜华出门,不一会儿,三人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走出院门,到前头厅里去拜别父母。
柳氏望着门口那抹消失的红影,潸然泪下。
“霜儿,我知道你恨娘,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为娘的苦心的。”
迎亲队伍穿街过巷,一路吹吹打打,人们都停驻脚步看热闹,打前头身骑白马,拣银鞍辔的是新郎韩钰,他头上簪着两支耀眼闪灼的金花,脸上洋溢着笑容,春风得意,也不过如此。
陈雪游跟在花轿边,这时掀开轿帘道:“那韩公子果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三姑娘你可放心了。”
郑霜华似笑非笑答道:“我不信,这世间还有比奉春更好看的男子。”
陈雪游脸色一变,提醒她,“快别提起这个人,要是让人家知道奉春的事,可不得了。”
“哼,叫我不提也行,除非你把他的东西还给我。”
她苦笑:“哪还有什么,早被姨娘搜罗出去烧了。”
“我不信,姐姐这么狡猾的人,难道不会留一手?霜儿知道,姐姐不疼我,说那些话都是胡诌哄我的。”郑霜华恼道。
陈雪游没辙,嗤的一笑,“真是怕了你,但是你得答应我,要好好照顾自己,奉春这个人,你就锁死在心里,永远别对人提起,知道吗?”
她交代完,从衣兜里找出一个绣五彩丝线的锦缎荷包,上面绣着一对鸳鸯,三条波纹,两丛藕花。
郑霜华忙揭起盖头,伸手抢过她手里的荷包。
“这是…这是奉春绣的荷包。”
三姑娘哽咽着,把荷包紧紧搂在怀里。
“他说过,下辈子,他为女子,我为男儿,他要嫁我呢。可我不要下辈子,我只盼今生相守到老。青萍姐姐,你答应过我的,千万记得。”
“我记得,好姑娘,你先忍忍。”陈雪游见她这副大恸的情形,很是难受,慌忙便把轿帘放下。
他生未卜此生休,对不起,三姑娘,他不会再回来了。
同舟阁。
周元澈歪着身子坐在矮几边,把玩着手里的茶盏,风吹起薄纱帘,时时拂过他发间。
如今是夏季,春明的茶器又换过新的,他手里这只,釉色红如西瓜,轻薄透亮。
杯中还剩半盏残茶未饮,但清澈的茶汤已黯然失色。
往日的身影又在眼前浮现,她扶案在他对面坐下,笑着饮下他喝剩的茶。
那双笑意明媚的眼睛里藏着一片深海,他始终猜不透。
她到底是谁?为何要冒充段家女?他居然查不到任何线索。
她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回想过往点滴,周元澈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但他记得自己曾经对某些人说过,无论何时,都要吃饱饭,谁也不知道下一顿还吃不吃得上。
那时候她还很怕他,唯唯诺诺的。
“我知道你还未用午饭,故叫人备了些茶食。”
“承蒙大人厚爱,不过小人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嗯?”周元澈微微挑眉,“那我喂你可好?”
“突然有胃口了。”
“乖。”
可从不知何时,她像是看穿他的伪装,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
也罢,他想,段青萍是个折腾人的姑娘,以后郑砚龙有苦头吃了。
不过转念间,他愤愤不平,就算郑砚龙值得,但他凭什么配拥有这么好的姑娘?
凭什么?
那又怎样,反正不会是他,他是太监,她说得对,不会有人真的爱他。
假的。
从前的欢愉,不过是她为了逃生,给他编织的谎言,她是条滑不溜秋的泥鳅,总是从他手里溜走。
门外忽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公子,饭菜已准备好。”
“进来吧。”
进来的是名黑衣男子,一只手捧着食盘,笑嘻嘻道:“大人,放着府里的美娇娘不管,躲到这里来了?”
周元澈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看窗外江景,浩浩江波的尽头,远山泼黛。
“什么美娇娘,不过是个细作罢了,她是什么人难道我还看不出来么?”
江有语摆下好饭菜,“大人,吃饭了。”
“不吃了。”
提起那位燕王送的美娇娘,他就一点胃口都没有,王爷说是送给他玩的,实则是监视。
不过,王爷亦是不大看得惯他这般作态,非要送个绝色女子调教他。
周元澈打心眼里觉得这些男人有病,他一个太监都对虐待女人没甚兴趣,他们这些身子完好的男人反倒酷爱凌虐女子。
每次相陪,虚与委蛇,他都恨不得替天下女子把这色老头扒光绑起来游街,剁成肉泥。
小江听他这么说,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筷子,“这也太浪费了,不如就由属下来代劳吧正好我早上也没吃。哎,这筷子上还写着字呢,‘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瞧瞧,这是劝大人好好吃饭呢,刻这字的真是有心人。”
周元澈转过头来,冲他翻了个白眼,“我刻的。”
小江没在意,肚子里咕咕直响,盘腿坐在矮几边,扒拉着饭菜狂吃。
吃饱喝足,他放下碗擦擦嘴,“对了,齐王殿下回京,大人有何打算?”
“我知道,是陛下召他回来的。”周元澈打开手里的洒金乌骨折扇,看着上面的山水画,画的正是窗外山水。
“是啊,殿下得知赈灾银被劫,千里迢迢赶过来把藩地征上来得税银全上交,”小江嗤的笑出声,“陛下能不嘉奖么?只是太子恐怕要郁闷很久了。”
不光如此,齐王还写表陈奏自己不忍兄长受责,说了不少好话。太子表面感动,背地里气得直摔东西,打骂宫人发泄。
“倒是便宜了燕王。今晚,去见见殿下吧。”
燕王虽然支持太子,但其性情乖张,并不好控制,于是把太子的人笼络,慢慢架空他的权力。
燕王决定换个傀儡,在驱逐齐王后,他把目光瞄准了软弱的鲁王,鲁王深受陛下喜爱,远甚于齐王,自然能排在太子之后成为储君的人选。
于是,从赈灾银开始,他就慢慢策划废太子,只是万料不到,半路杀出个齐王,及时补上赈灾款,重获君心。
小江笑道:“那可苦了美娇娘独守空房。”
周元澈收拢折扇,一扇子打在他头上,“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