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阁还是老样子,一应陈设皆未换过,窗外那春江潮起,白浪翻滚着好似煎盐叠雪,在骄阳下闪烁生辉。
这雅间内室空了许久,如今故人重来,已是两般心境。
又是一年春日,四方矮几上摆着一套红绿二色的茶具,红的杯叫桃花杯,绿的那只是杨柳杯,周元澈攥着柳杯浅浅啜饮,侧身曲膝,歪在一张铺着锦裀的软榻上,安静地看她换衣裳。
眼底没有暧昧,全是好奇。
肩头柔软丝衣倏然滑落,她察觉到背后那道探询好奇的目光,扭头低斥道:“周元澈,你怎的不关窗啊?被人看见可怎生是好?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他抿唇一笑,“外面是江,这时风浪正大,也没船只在江上泊着。”
而且,她里面还裹得严严实实。
“关上!”
“要是有人看,我就把他眼睛珠子挖出来。”话虽如此,他还是起身将那半扇朱窗紧紧阖上。
只是转身的功夫,陈雪游已将堆在地上那沤着酸臭味的粗布衣裳穿了,脑袋上包着条辨不清颜色的头巾。
可真够脏的。
接着她又伸手从妆盒里抓了把不知什么粉往上一抹,脸就黄不拉几的,看起来像是从没吃饱过饭。
“对了,再来一颗带毛的痣。”她抠出个黏糊糊的黑东西,头发扯断,一分为二粘在上面,啪唧按在左边脸颊。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令周元澈叹为观止,手里的柳杯几乎捏碎。
快还他那漂亮可爱的旧夫人。
他可不要这个新夫人。
“相公,我现在美吗?”
“你…你离我远一点。”
陈雪游看他那害怕的样子,乐得不行。
“小杏进来。”
现在轮到给小杏化妆易容,改头换面。
这却比扮丑更要不易,因此经过将近半个时辰的涂脂抹粉、修容,才勉强将这丫头打扮得和夫人颇有七八分相似。
周元澈叹道:“夫人这手绝活,当真是神乎其技矣。”
只不过小杏一开口就露馅,“夫、夫人,你会变戏法吗?”
“你啊,别说话,在这儿坐着。”
神态举止的差别亦很大,于是她索性命小杏歪在一边打盹,让周元澈画她。
周元澈:“我不会画。”
“也没指望你是什么丹青圣手,画得差不多就行。”
他翻身下榻,拿来笔墨纸砚,随手画了几笔。
“这样?”
好吧,有胳膊有腿的,勉强似个人吧。
她端详一阵,“嗯,那就这么画,相公画得很好。”
周元澈嗤的笑出声。
陈雪游交代完,拉着地上一大包东西搂在怀里,转身便要走。
他有些慌,舍不得,还怕她遇到危险,应该阻止她的。
可是她这人偏不喜欢把自己当柔弱的小鸟,让人保护。
她真要干劲起来,死都不怕。
“雪游,你一个人…路上要小心。”
“知道。”
“真的不叫人跟着?”
“不用,人多碍事。”
“今儿是干爹的千秋,累你走一趟。”
“你真磨叽,走了。”说着,她将碗里的春不老蒸乳饼拿了两块用纸包好在路上吃,乐呵呵地推开门出去。
周元澈不得不感叹,这人入戏真快,活脱脱一个市井小民。
刘琨在宫外的府邸十分豪奢,在京中繁华之地亦是惹眼的,光是客堂便有五楹之大,府中还有一个很大的花园。
现在看着虽光鲜,知道里面住着宫中贵人,凡经过的百姓无不仰视称叹,眼底都是艳羡之色。
可是里面的底细,却鲜有人知道。
不久前的一道旨意下下来,竟让一个在宫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巨珰从天上跌落至尘埃。
带着旨意而来的是乾清宫的管事牌子吴德禄,此人同时兼掌尚膳监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