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平素照看着皇帝的饮食起居,颇受器重,好在人看着老实,懂得奉承刘琨这个司礼监掌印,如今真是没想到,阴沟里翻船,万料不到这人一夕之间,大改面目,与刘琨成了死敌,不知使了什么下作手段,撺掇着圣上下旨,意图将自己驱逐。
吴德禄带着旨意来到刘琨府里时,他方将拟好的宴席单子一一细看过,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过几日便是他千秋,这个寿诞得请什么人,摆多少桌酒,可是早拟好了的。
不想,管家把单子拿下去,吴德禄立马带人进来,尖着嗓子传旨:“圣上口谕,刘琨掌司礼监印信以来,恭敬勤恳,忠心侍君,念及其年老体衰,合该颐养天年,现着在家闲居,保养身体。”
吴德禄念毕,躬身笑道:“刘公公,接旨吧。”
这千秋寿宴自是办不得,刘琨整个人灰了心。
寿日那天,阖府府门紧闭,原先预备好来送礼的,闻见这信哪敢再来,刘府门庭冷落,四周布置的眼线却不少,都仔仔细细盯着,看朝中有哪些人与之来往,好借机一往打尽。
刘琨闷坐在书房,琢磨一宿,也没闹明白怎么突然变成今天这样。
他一向小心谨慎。
午饷后,他仍坐在书房,忽听得管家脚步匆匆走进门来,“老爷,有个送菜的要求见您,说是给您祝寿。”
刘琨眉头一皱,一个送菜的也想见他?平日里,连那些大臣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他的,如今,连个送菜的倒这般不自量力。
不过树倒猢狲散,眼下谁能图他什么好处,这也是个有心的,罢了,罢了。
“给他拿两钱银子吃茶,打发他走。”
管家没动,忽然把手里一块令牌递过来,“他给了小的这个,还说什么儿女想前来尽尽孝心,小的看这不是公子当掌司时特铸的令牌么,就没打发他走。”
这个送菜的眼下正在花厅候着,她知道自己身上又脏又臭,没敢坐,怕给下人们添麻烦,索性就站在地下等。
没多久,刘琨果然亲自前来见她。
“哎哟,有贵客,怎么不上茶?也不坐,干站着做什么?我这地方虽好,可也马上就要易主了。”
陈雪游笑嘻嘻跪下,磕了个头,:“女儿给干爹请安,祝干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刘琨饶是见过世面也没见过这一出,听这声音竟像是澈儿那媳妇儿,怎么装扮成这个模样?
他不确定,走近前瞧瞧,陈雪游立马撕下脸上的黑痣,用湿帕子一抹,立时露出真容,一张脸赫然便是块莹洁美玉。
刘琨愣了一瞬。
“好、好孩子,难为你受这般委屈,来看干爹。”刘琨眼睛里闪着泪花,说着便要去拉她的手。
她没敢伸手,略带歉意笑笑:“女儿怕熏着你,换身衣裳再来。”
“也好,反正也是闲着,咱们还有日子说话呢。”
陈雪游点点头,告退,随后跟着管家到一间厢房里面歇息。
管家差几个丫鬟来伺候,便出去了。
她在房内,里里外外衣裳都换过,用香熏一会子,也不吃茶,径直推门出来。
恰见廊下管家走来,面露难色,“少夫人等等,吴公公突然来访,这会子老爷不得空。”
“吴公公是谁呀?”
管家皱眉叹息道:“甭提,是个白眼狼。”紧接着,将宫中近况都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全与她说一遍。
要论起这场灾祸,并不是毫无征兆。
事情还要从那一碟桃花糕说起,前不久一日午饷过后,皇帝看奏折看得正困乏,尚膳监随后呈上一碟芙蓉糕,不知是用什么做的,那糕点香气浓郁,光是闻着,再挑嘴的人,都能把馋虫勾动。
皇帝平日只不过吃两三块便搁下,赏给底下人,那一次,竟整盘都吃了个干净,吃完精神倍增,竟以为奇。
此后,每日都叫尚膳监送芙蓉糕,按理说,这是好事,皇上高兴,底下人也好讨赏。但刘琨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哪里看不出来这是吴德禄在背后弄古怪。
因此命张青偷了块糕点出来,命御医查验,并没查出什么。
想来是他自个儿多心。
然而这事出来没多久,圣上的旨意就突然下来,刘琨从这以后,就被吴德禄软禁,如今,也不知道宫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陈雪游听罢,也觉得奇怪:“干爹虑得很是,这糕点怕是有问题,想来御医已被他们收买,只是这么做,万一被发现,可是要杀头的,吴德禄他怎么敢?”
“老爷也是不解,难不成有什么人指使他,意图谋朝篡位?”
两人同时想到这里,都惊得魂飞天外。
若真是如此,恐怕京中将有大变。
就在这当口,一个仆人匆匆跑过来,“三爷,不得了,那边催着咱们今日就启程去南京呢。”
管家诧道:“怎么又去南京?”
仆人道:“吴公公方才传新旨意过来,着老爷去南京守陵。”
管家闻言大惊,跌跌撞撞跑出门去,忽想起少夫人还在,于是转头走回来,抹着眼泪道:“少夫人,替我跟公子问好,老爷年纪大了,身子不好,怕是以后都没机会见了。”说罢,决然而去。
陈雪游怔怔看着管家的背影,眼眶一红,“干爹,您好生照顾自己。”
这一句话,是代周元澈说的。
她知道,他这辈子恐怕再没机会尽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