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东厂的人名为护送,实则押解催促着刘琨启程,管家只得草草收拾几身衣物跟着,不想出到府外一看,竟愣住。
吴德禄到底得意轻狂,连些体面都不肯周全这位前司礼监掌印,直接叫人雇辆牛车相送,拿这种法子侮辱人。
管家快步下台阶,气势汹汹走到他跟前,毫不畏惧地质问他:“吴公公,老爷年纪大了,你就叫他坐这个?”
吴德禄挺着腰,轻蔑一笑,“人家阁老都七十了,那年致仕回籍,不也坐得这个,咱们做奴才的,还能比朝中大臣尊贵?怨不得臣子怨怼,陛下盛怒,谁不知道,刘公公向来擅权专政呢。”
这简直是胡扯,虽说今朝权宦势力不小,但都是替皇上办事,制衡朝臣的一套驭人权术罢了。
刘琨做什么,能瞒得住当今皇上么?
“吴公公,”管家咬着牙,把肚子里的恨意生生吞下去,“您说得是,您果真是大善人,兴许将来老爷后继之人,连这个牛车都坐不上呢,您说是吧。”
吴德禄脸色一变,怒喝道:“孙子,你敢绕着弯咒老子!”
“哼。”
管家也懒得搭理他,大喇喇地拿着包袱径直寻自家老爷去了。
这边忙着押人,后头也没人照看,府里一个老嬷嬷趁着前面乱着,遂引着陈雪游穿廊过院,从角门上出去。
后角门上临西大街,走一截子路便出巷口,街上正热闹,东厂盯梢的人已撤,路人都顾着看杂耍,因此也没谁留心有人从刘府出来。
陈雪游琢磨着,恐怕还得叫他去送一送才行,这不然,南京那地方远,京里的事一年半载解决不了,哪天再去瞧干爹,怕是赶不及。
看天色,也快酉时,叫周元澈暗中送送是无妨的,料想小心些,也不容易被人发觉。
这么想着,她便加快脚步,一头扎进暮色里,往春明茶馆的方向赶,然而,就在她快看到茶馆大门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段青萍!”
她想也没想,扭过头去。
这个声音是……
那人遥遥立在人群中,冲着她一笑,“果然是你。”
她怔住片刻,反应过来不妙,拔腿就跑。
“她怎么还没回来?”
周元澈还是这句话,问过后,无人应答,只觉得心里闷得慌,起身却把窗子打开,暖融融的春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潮气。
眼前的江水,叫残阳染得通红。
西边那轮红日慢慢堕入水面,像一块烧红的炭,骤然被无边江水吞进腹内。
滋的一声,在水云相接之处,那抹猩红即将熄灭。
他摸索着窗格子上的镂花,心中焦躁不安。
“你说,这个时候,她也该回来了……”
小杏勾着身子坐在矮几边的杌子上,干喝水,不敢答话,夫人临走前交代过,她不能说话,说话就不像夫人了。
她好想说,大人你已经问过二十遍了。
你看我理过你么?
“你怎么不说话?”
周元澈回转身来,看着那丫头,只见她用两只小胖手揣着小小的桃花杯,一个劲儿地啜啊啜,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自己。
他顿悟了。
对,她不让这傻丫头说话来着。
“她叫你安静,没叫你不说话,你吱个声不成么。”
“吱。”
“……”
蠢丫头。
周元澈气馁地坐下去,凳子还没坐热乎,他忙起身,“我总觉得她快回来了。”
说着踱步到外面,站在门前候着,手拉着槅子门,正想出去透透气。
门还未开,忽听见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他拧眉听着,脸上的神色越发古怪。
突然,房门吱嘎一声从里拉开,外头的茶香人气远远地往屋里涌入,“雪……”
他怔愣住,惊讶地张张嘴:“王爷,是你啊。”
燕王奇道:“周掌司。”
他赧然,纠正道:“已经不是掌司,王爷直接叫小人名字就好。”
“元澈啊,”王爷笑眯眯道:“你是否在等什么人?”
他实话实说,眼底丝毫不掩饰黯然,“是,在等我家夫人。”
如今他已削职,闲居在家,料想再难得皇帝重用,自己于王爷而言,便是一颗废掉的棋子,王爷实在没必要再来和他结交,今日竟不知何故这般火急火燎来找他。
这边,燕王心里想的却是,看样子周元澈这些日子果然沉溺女色,一心粘在那个夫人身上,没有和别的什么人来往。听说这女子本来是做了谁的替身来着,好呀,竟有这种本事,叫他这么个人迷得神魂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