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诸今尽耳尖到脖子全红透了,艰难地开口,“我们俩也算熟络了,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原来如此。”
“你、你呢?”诸今尽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你把我当朋友么?”
“当啊。你一直是……”他深吸一口气,压着情绪,“我最好的朋友。”
诸今尽松了口气,突然卸下了所有情绪上的包袱,也凑近,对方宇钦说:“小朱对我说爱了,但是我发现,我没办法回应他。”
“他怎么跟你说的?”
“嗯?他就说,’我爱你’。”
方宇钦的眼神忽然变深:“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
方宇钦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心里同时注满了甘苦,但仔细回味一下,还是甘味压过了所有烦躁,一点点漫上胸口。
“我也爱你。”
诸今尽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看,”方宇钦低声笑道,“其实很好说出口的。”
“你是怎么办到的?”
“因为,我确实爱你。”他缓缓向后一靠,挺直了背脊,微微仰着头,“如果不爱,很难成为好朋友,是吧。”他维持着那个体面的笑容,此时,很想哭一场。身体摆正后,泪水就会流去肚子里,外面阳光明媚,身体里落一场大雨。
诸今尽还是一动不动看着他。
半晌,他忽然收起目光,盯着自己的手指,几乎是喃喃自语:“又没办法接受他的表白,又没办法接受他的身体。我好像……病了。”
“或许,你并不爱他。”
“小配角……”诸今尽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气,头一次在他面前把心口最深的那块掀开:
“别人可能觉得我过得很好。工作体面,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很潇洒。但其实,我这一辈子,挺失败的。”他顿了顿,眼神落在掌心,另一只手拇指不停搓着。
“我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前十八年。那段时间之后,我一直在用’离开’来治愈自己,离开一个地方,再去下一个地方,以为这样就能填满内心的洞,但其实根本没用。”
阳光依旧明媚。
“所以,这次,小朱愿意重新来过,我以为……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一个终于能治好自己的机会。”
“你18岁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我妈发现我和朱翔谈恋爱,送我去了行为矫正所。先是厌恶疗法,让我看小朱的照片,然后喝催吐剂,同时每天会对我进行催眠,暗示自己并不喜欢男人。”
方宇钦听着,听着,整个人像被冻结在椅子上。
诸今尽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几周后,他们发现没什么用,就开始对我电疗,那之后,我失去了特定的记忆,也失去一些……”他搜寻着最合适的词汇,“失去了,爱上人的本能。”
方宇钦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直起身,努力吸气,却吸不进去。忽然,他弯下腰,整个人半跪在诸今尽面前,嘴唇发着抖,手掌掩在眼前,眼泪从指缝里不断落下来。
“喂,你怎么了?”诸今尽慌了神,他不知道这人共情能力竟然这么强。自己真的有这么惨么?方宇钦试图回应他,刚一抬头,泪水就不受控制地沿着下巴滚落。
“我真的没事。”
方宇钦抽泣着,跪在诸今尽的脚边,像是在祷告,在痛里放下自尊,虔诚地地把心捧出来:“领导,你还记不记得,你欠我一个愿望?”
“我记得啊。”诸今尽被吓得手足无措,“你现在提,我什么都答应你。”
方宇钦轻轻抓住他的裤脚:“我希望你能幸福。”
说罢,更多的泪水涌了下来,淹着他的双眼,带着痛苦一道道往下淌,滴落在诸今尽的皮鞋鞋面。一瞬间,诸今尽他像被什么击中。
看到方宇钦哭得这么伤心,他鼻子也开始发酸。这人哭什么?该哭的明明是我好吧。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门。
方宇钦回过神,站起身,背过身子。诸今尽忙不迭跑到门口,打开门,试图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来人的视线。“怎么了?”
原来是前台。
“诸经理。”前台笑眯眯地,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后亮出一大捧玫瑰花,眼睛里闪着星星,“有人送你这个,还让骑手留言说,希望你今天过得开心。”
“哇!”办公室瞬间炸开,所有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诸经理你女朋友好甜啊。”“这也太浪漫了吧,羡慕死了!”诸今尽红着脸,取过花,听取哇声一片。
诸今尽被吵得脸颊都红了,忙不迭接过花。玫瑰香气扑面而来,他耳根也跟着热起来。抽出卡片一看,果然是朱翔送的。“谢谢啊。”他对前台笑笑。
先前胸口那点阴霾,像被一阵清风吹散了。
等关上办公室的门,外头的喧闹瞬间隔绝,他抬头,正好撞上方宇钦的目光。方宇钦的眼眶还是红的,给了他一个温柔的笑。
诸今尽举起那捧花:“你看,我马上就满足你了。”他回了方宇钦一个大大的、漂亮得耀眼的笑容,“我现在觉得好幸福。”
那一瞬间,方宇钦仿佛被光照到。
那一年,诸今尽和朱翔正式谈起了恋爱。两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而方宇钦,又一次被遗忘了。
放学后,没有朋友的他,独自拖着书包,走在无聊而空荡的街道上,一路踢着石子。石子一路往前,滚去了小花园后门。方宇钦跟着走了过去,无意识地抬头,然后,他就看见了。
诸今尽和朱翔紧紧抱在一起,沉浸在一个长得没有尽头的吻里。
那一瞬间,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又像一团火从胸膛炸开。愤怒、嫉妒、被抛下的屈辱,一齐涌上来,把他淹得措手不及。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高三学业紧张,所以诸今尽没空找他。原来不是。原来,是因为……他死死攥紧拳头。那个吻明明应该属于他。为什么到最后,却给了别人?!
就在这时,弄堂尽头传来阿姨们买菜的说话声,诸今尽的妈妈正提着菜篮子,朝小花园走来。
方宇钦回头看了眼她,又死死盯着朱翔。半晌,他眉头微微一动,收起所有情绪,转身走向诸母。
“哎,小方?放学啦?”诸妈妈笑着问。
“嗯。”方宇钦点点头,语气平静得毫无破绽。他抬手,指向那片小小的密林:
“阿姨,我看到晶晶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