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和她聊天啊?”
“没什么话好说的。她也不爱讲话。”
“小孩子要引导的嘛。”
“晶晶……”
“嗯?”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他偏过头去看他,无比坦诚,“你以后会发现,我对几乎所有人,都没有什么耐心,也不会像你这么温柔。”
“以前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人好。好人总是要到很晚,才会看清别人的恶意。”
诸今尽不响。
一个好人对所有人都好,和一个恶人只对你好,两个人的爱,到底哪一种更值得珍惜呢?人群缓缓向前,哪怕买了速通票,队伍也依旧很长,各色的人、各色的衣服,全都挤在这条狭窄的通道里,被同一种期待推进着。诸今尽想,管他什么好人恶人,大家都是普通人。
只要是人,就会同时拥有对爱的渴望,和深藏心底的隐秘之恶。
女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诸今尽于心不忍,走上前去,开始陪她聊天。原来小姑娘话也不少,说了很多学校里的事情。两个人甚至交换了微信,因为她有喜欢的歌手要推荐给诸今尽。
诸今尽只觉得新鲜,好家伙,自己这下是打入另一个圈子了。他倒要看看,时下年轻人在流行着什么。只不过,等他排到队伍尽头的时候,他又笑不出来了。
两人一组,朱翔要带着女儿,他一个人坐在后排。
“你可以么?”
“没问题!”黑漆漆的隧道,他比了个大拇指。要是他们俩多看两眼,会发现大拇指惨白,微微颤抖。
完了完了完了……诸今尽颤颤巍巍踏上车,屁股不是屁股,腿不是腿。要不现在就闭眼吧。他很怂地拉起帽衫的帽子,塞上耳机,然后拉紧抽绳。他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坐云霄飞车听歌的,他反正就这么干了。
眼前漆黑一团,耳边流淌起小小朱喜欢的音乐。器械启动,他身体一抖,然后,就在黑暗中急速地往前飞去。
小学生的歌,总是带着校园的味道。他好像变成了阳光下颤抖的树叶,被风刮下,急速地旋转,飘远,坠入未知的命运。他会不会和以前一样,只身飘零去海外,在异国他乡凋落,变得薄薄一片,一踩就碎?
周围充斥着尖叫声,旋律或近或远,不知为何,诸今尽的眼角溢出了些泪。无论他怎么努力,他永远不会像小朱的女儿一样,真正活在无尽的夏天。
车头调转,急速下坠。诸今尽的胸口一腾,觉得自己就要死去。就在这时,一只手抚上了他冰凉的手掌。
暖暖的,像阳光落在自己身上,斑斑驳驳。
他这片树叶被一个过客捡了起来,一点点抚平,然后稳稳地抓在手上。在成千上万的树叶中,他成了最特别的一片。他又被举到最高点,然而这次,不是风,而是那只手。再高点,与树上的蝉齐平,更高些,飞入爱的天堂。
落下的时候,他的脸颊一暖。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人吻了他。
第一次,诸今尽忘记了失重感,在自己创造的长夜中,他只觉得,不再是一人了。
飞车在尖叫声中缓缓停靠,心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他颤抖着双手,他颤着手拉开帽衫,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往旁边一看,空的。邻座空空如也,那个人早就下去了。
诸今尽的视线追着人群,不停看着。
“怎么了?”朱翔走到他身边,“你还好吧?”
“我……还好。”
小女儿特别兴奋,她忍不住扬起嗓子,大声喊道:“和爸爸出来太好了!还想再玩一遍!”说罢紧紧攥住诸今尽的手。
“别闹,晶晶哥哥坐不了第二次。”
“那我们去玩其他的!”这一次,她露出孩子的模样,拽着诸今尽往前头走去,再也不看他爸爸的脸色了。
一通操作,诸今尽恍惚觉得,今天是跑来和小学生交友了,女儿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男朋友像是个跟班,给他们拍了许多照片。
三人身上挂满纪念玩偶,拿着甜筒,沿着街边慢悠悠地散步。突然,诸今尽听到远处有人喊他。他下意识回头……
“M?”
M甩开同事,一路小跑到他面前,气没喘匀,偷偷打量朱翔和他女儿。朱翔点了个头,礼貌又疏离:“好巧。”
“你参加团建啦?”M问。
“我肯定要参加啊!”说完,他看向朱翔,“能把晶晶借走嘛?我就玩一会儿!”
诸今尽抗议:“什么叫玩一会?”
恰巧,父女俩准备坐下看个演出。诸今尽终于暂时脱离“小孩社交模式”,长出一口气。
“天呐,”M盯着他,“你们这算确定关系了吧?”
“嗯……算是吧。”
“卧槽,你这叫闪婚你知道么?”
“嘿嘿,有点感情基础的。”
M翻了个白眼:“高中的感情算什么感情啊?”他远远瞧了眼父女俩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要是真的有感情,怎么这么快就把孩子生下来了?”
这一下,确实提醒了诸今尽。照时间线算,朱翔高中毕业和他分手,到了大学就迅速恋爱,还定下了结婚对象。当然,这种事不能细想,不然心里酸酸的。
M观察了他几眼,突然小声说:“我有件事情没说……那个,他有可能在外面有男人。”
“啊?”
“真的,那天我去他们公司,撞到他和一个人偷偷摸摸的。”说罢,M拿出手机,翻到了那张照片,递到诸今尽面前。
只一眼,他仿佛被重锤打中,天旋地转,呼吸困难。
画面里的农民工,就是那天,在他们现场,砸坏玻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