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一整夜，他就像在做一场强迫症式的比对，一家家点进去看，尤其是离朱翔公司近的那几家劳务公司。他把心里所有的不爽都发泄在这个机械的行为上。如果让他什么都不干，他觉得自己会疯。

屏幕亮了一下，是朱翔女儿：“哥哥，给你看烟花！”画面中，朱翔和小朋友以烟火为背景，笑得很开心。很快，对方又问，“奶奶还好吗？哥哥不要太伤心呀。”

女儿没有做错什么，诸今尽心一软，耐着性子回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脑屏幕忽然停住了。

某家劳务公司的宣传图里，一个农民工正低头搬砖，穿的制服，和照片里那人，一模一样。

找到了。

当他搜索那家公司的地址的时候，发现，就在朱翔那个工业园区的附近，一公里都不到。呵。

“哥哥，我们回家了。谢谢你带我出来玩。”

诸今尽拿着手机，长叹一口气。他觉得好烦。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背叛而难过，甚至掉几滴眼泪。但是他发现，自己他妈的烦得要死，想一枪把全世界都崩了。

在frank那受的所有窝囊气，还有白搭进去三个月绩效，全他妈因为朱翔。他就这样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失望，在情绪的海洋里上上下下，辗转难眠。

他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漆黑的小花园。

夜色里那块地方悄无声息地躺着。对面的小区早换了外墙的颜色，整片街区都更新了一遍，只有他一个人停在原地。也不知道从这里，能不能看到方宇钦的家。

他突然觉得，自己欠方宇钦一句对不起。那人为了他，特地跑去迪士尼，浪费了一整天时间，甚至连面都没见到。他可真不是个人啊。

这时候，他确信，自己在这一刻恨朱翔。他对方宇钦的歉意，对自己的嫌恶，全都顺着那股怒火，毫不犹豫地算到了朱翔头上。于是，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直到鸟鸣声响起，他心里剩下了一个念头：他要报复。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工人们正在加装智能玻璃，诸今尽盯着朱翔公司的货出神。

突然，一道阴影落下。他抬头看去，是方宇钦。

“领导，上班不要太认真。”方宇钦给他带了咖啡和早点，“不用一直跑现场的。”

见到他的那刻，诸今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方宇钦太好了，好到，自己在他的衬托下，就像个卑劣的小丑。

“对不起啊……”

“你对不起什么？”

“周末无缘无故遛了你一趟，你还对我这么好。”

“就为了这个？”方宇钦笑了笑，拉过一个凳子，坐在他身边，“其实我玩得挺开心的。”

“一看就是在骗我。”

“真的。”

“啊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诸今尽突然一拍大腿，险些从凳子上翻下去。

方宇钦眼皮一跳。这经理才正经没几秒，就又弄这死动静了。

“那天回去碰到一个巨能聊的司机，跟我说，这世上没有爱情，都是算计。我一时间想不到反驳的话。”

“也不用特意反驳吧。现实里大多数人确实那样，一切以利益为重。”

诸今尽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可你不是啊。”

方宇钦愣了下：“我？”

“嗯。”诸今尽说得很认真，“被你爱的人，一定特别幸福。”

方宇钦与他四目相对。

他慢慢喝了一口咖啡，若无其事地问：“那你幸福么？”

“我？”

他没有接话，只把目光投向远处，掩饰着眼底的慌乱。好在诸今尽神经比较大条，不去想太多，只自顾自接着方才的话题，讲：“我也算计，学不来你的这种爱。”

“你算计朱翔了？”

诸今尽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把朱翔做的事情告诉方宇钦，只语焉不详地说：“他伤了我的心，我也想让他伤心。”

“很公平。”

“我拿到了他的把柄。如果追究下去的话，他应该会面临一笔巨额赔偿，甚至和皓澜终止合作关系。”

方宇钦忍不住笑了：“你们到底在迪士尼发生什么了？怎么一晚上过去，就变仇人了？”

“哎，别提了……”诸今尽挫败地搓了搓脸，“为了这个，我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晶晶。”

“嗯？”

“报复别人不是你的天性。”

诸今尽偏过头去看他。

“如果伤害他能让你好受的话，我无条件支持你。”方宇钦淡淡地开口，又抿了一口咖啡，“只不过，我觉得你做完这件事，不会快乐。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只会陷入更深的自我厌恶。”

“那我就这么算了？”

方宇钦也抬起眼，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

“好好爱一个人，是先能百分百地爱自己，无条件地信任自己。”他放下杯子，认真地向诸今尽解释道，“对那人做的每件事，你确信，结果是能让自己感到快乐，只有这样，你才能，毫不算计地去爱一个人。很多人不是爱得乱七八糟，而是他们根本就忘了，先如何珍惜好自己。”

在他温柔的目光里，诸今尽不自觉心跳加速。

“我不会让你做，最终会伤害到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