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我不想去医院。”
“……”
“我可能病好了。”
“方宇钦!耍我很好玩是吗?!”诸今尽一个急刹,侧方位甩车停到路边,露出半拉车屁股。
方宇钦乖乖地凑过去,方才戴着帽子口罩,本来就热,外加车里空调一吹,方宇钦的脸红红的。他抓过诸今尽的手放在自己脖颈,也确实有些发烫。
“我回家休息休息就好。”
“你确定?”看他难得那么乖,诸今尽又心软了,叹了口气,调转车头,往小花园驶去。
哎,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方宇钦住的小区对诸今尽来说并不陌生。一路被带上楼时,那股熟悉的气息铺面而来。诸今尽闭上眼,嗅着楼道里的味道,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那些傍晚,邻居妈妈做饭时飘出菜香,自己守在电视前,等少儿节目准点开播。
开锁的时候,方宇钦的手不可察觉地抖动着。他故作轻松地打开门:“领导,请进。”
诸今尽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你怎么比看上去还要老派啊?”他一屁股坐上沙发,发现是几十年前的弹簧沙发,不禁又使劲坐了坐。旁边的茶几上摆满了笔记本。
最上的一本封面上写了一行大字,非常醒目:
“宝贝这个月回来。”
宝贝?诸今尽眉头微皱,突然想起自己上次在路口,看到一个帅哥和他拉拉扯扯的,还穿着他的白色毛衣。指的应该是那位男朋友吧。
“你要不要叫你男朋友来照顾你?”
方宇钦坐到他的身边,侧过头看他:“我到底给了你什么样的错觉,让你觉得我有男朋友?”
“……没有么?”
“领导,我这辈子没有谈过其他男人。”
“啊?”诸今尽大惊失色,“你不是同性恋?”
“……”方宇钦先是无语,随后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倒,忍不住笑出了声。也不算意外,诸今尽小时候就晚熟,成年后还一样神经大条。
“那我留下来照顾你吧。”诸今尽说着,转身一路小跑去厨房,围着那套极简的一体式厨具转了好几圈,愣是没看懂哪是烧水壶。最后只好在冰箱门上接了杯冰水,端回来递给他。
方宇钦接过,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口:“你发热的时候一直喝冰水么?”
“是啊。不是能抵消么?”
“谁这么教你的?”
诸今尽挠了挠脑袋:“我小时候被妈妈照顾得好,几乎不生病,离家后就一直是一个人。没人教我哈,我依赖我的常识。”
方宇钦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生病……一直一个人?”
“嗯。”诸今尽又开始左看右看,漫不经心问道:“你药放哪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忽然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身体。方宇钦虽然看上去瘦,但只有诸今尽知道,这人肌肉练得很好,胸膛厚厚的,把他整个人都圈住。
“你抱我做什么?”他身体僵直。
方宇钦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把什么话在心里滚了一圈,半晌才说:“下个月就年会了,我们再练练舞吧?”
“你跳得动么?”诸今尽狐疑地转过身。
握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你的冰水一下肚,我就有力气了。”
“哦……”
诸今尽想,这人今天不舒服,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对他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吧。他应该是在对领导撒娇,又不好意思承认。
房间里音符流淌,可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就这么象征性地抱着,身体摇晃。
“小配角,你爸妈有没有教过你社交礼仪?”
“我没有爸妈。”
“啊?”
“我是爷爷带大的,大学毕业后,他也过世了。”
诸今尽在心里庆幸,还好刚刚没有训他,也没有把他推开。“下次你想抱我,就直说吧。”他发现自己的脸也开始变红。
“怎么突然转性了,对我这么大方?”
“生病的人,是需要点拥抱的。”
听到这个,方宇钦干脆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也是个苦命的人。诸今尽脑补了他一连串可怜身世,拍拍他的背:“一切都过去了。”
方宇钦闷闷地笑。
“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听了这句话,方宇钦突然抬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仿佛看向童年时的记忆角落。爷爷坐在沙发上,拿着蒲扇,对他笑笑。
可怕的是,他对爷爷的死也没有太多的记忆了。
方宇钦早熟得吓人,才读小学就对情事开了窍,等上了初中,就已经开始分担家里的经济压力,照着书上看来的知识,教爷爷开源节流,投资理财。他们也是一个敢教,一个做。等方宇钦上了高中,爷爷那点退休金竟真被他折腾出了复利。他靠自己攒出了大学学费,也攒出了给爷爷的医药费。
那会儿爷爷住不起医院,方宇钦白天上学,晚上照顾老人,洗衣做饭,奔波配药。诸今尽对他的第一印象其实也没错,他确实像个保姆,因为这些活他从小就做。所以,在方宇钦的世界里,他始终把爷爷当成需要自己照顾的那个孩子。
他不记得爷爷葬礼的细节,对他所有的回忆,都停留在一些日常琐事上,而那些琐事,又总和诸今尽挂钩。
有时候回家晚了,爷爷坐在沙发前边看电视,边问:“是不是和晶晶一起玩了?”荧幕把他身上照亮,露出那个淡淡的笑容。
到了周末,爷爷会从小盒子里抽出点钱,递给方宇钦:“你找晶晶玩去。”
这些记忆片段胜过了对离别的哀愁。爷爷在他的人生中,像一棵圣诞树,上面缀满了他人生初期与诸今尽的点点滴滴。
当人在看圣诞树的时候,心中总是从满喜悦,怎么会感慨这一年又快走到尽头了呢?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了一会。
过了片刻,方宇钦突然问:“领导,如果有个人,喜欢你二十几年,你会觉得可怕吗?”
“那岂不是快一辈子?”诸今尽愣了愣。
“嗯。”
“这……会伤心吧。”
“你伤心什么?”
“他一辈子都远远看着我,一定很辛苦。而我却不知道。”
“所以说,你没有真正喜欢过谁。”
诸今尽刚要反驳,可转念一想……他说的似乎也没错。
方宇钦接着道:“暗恋的人,是不会在乎有没有得到回应的。能远远看着他一眼、知道他还在自己的生命里,就已经很幸福了。”
“你的人生怎么听起来那么苦啊?一下无父无母,一下暗恋一辈子。”诸今尽皱眉,狐疑地盯着他,“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方宇钦看着诸今尽眉毛拧起,呆呆的,忽然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