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军用的急救包,动作熟练地打开,取出消毒棉签和一小罐散发着清凉药香的膏药。
“你……”沈时序想说什么。
“别动。”陆止戈低喝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取药膏,动作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道新生的疤痕上。
药膏带来的清凉感暂时缓解了灼痛。沈时序怔怔地看着陆止戈。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暖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那总是带着慵懒和嘲讽的眉眼,此刻竟显得异常认真和……温柔?
这个认知让沈时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值得吗?”陆止戈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语,“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一次次地割裂自己的生命。”
沈时序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
陆止戈涂好药膏,却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沈时序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那里没有疤痕。
“我以前……也有过队友。”陆止戈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迷茫和痛楚,“很多队友。”
沈时序心中一动,没有打断他。
“我们出一次很危险的任务……失败了。”陆止戈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但沈时序能感觉到他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我活了下来,但他们……都死了。不是死在敌人手里。”
他抬起头,看向沈时序,那双深邃的黑眸在灯光下,像是两个漩涡,盛满了沉重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负罪感。
“是因为我。”陆止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身上的这东西……它失控了。就在任务最关键的时候。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在我身边倒下,生命力被抽干,像枯萎的草木……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时序的呼吸屏住了。他仿佛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能感受到陆止戈当时那种无力和绝望。原来,他那玩世不恭、一心求死的表象下,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
“所以,你觉得你救了那个女孩?”陆止戈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觉得你是在做正确的事?”
沈时序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为了钱”,却发现这句话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只是……”他艰难地开口,“无法眼睁睁看着……”
“看着生命在你眼前消逝?”陆止戈接过了他的话,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加深了,“然后呢?救了一个,还有下一个。你的生命,够填多少个无底洞?”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沈时序内心最深的恐惧和迷茫。
是啊,够填多少个?
他自己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见沈时序沉默,陆止戈松开了他的手腕,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流露脆弱和痛苦的人只是幻觉。
“早点休息吧,沈老板。”他转身走向客房,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的命,现在可是很值钱的。别随便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不值得的人?
沈时序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被仔细涂抹了药膏的新痕,又想起悠悠最后稳定下来的数字,和她母亲那感激涕零的眼神。
值不值得……谁又能说得清呢?
他蜷缩在沙发上,感受着药膏带来的清凉和掌心残留的、属于陆止戈指尖的、那一丝奇异的、仿佛能安抚灵魂躁动的温度,久久没有动弹。
今夜,注定无眠。
而客房内的陆止戈,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寂静的声响,眼神幽暗。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沈时序手腕皮肤的细腻触感,以及……当他触碰时,体内那如同跗骨之蛆般、时刻蠢蠢欲动的诅咒,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抚平的迹象。
是错觉吗?
还是……这个叫沈时序的“计时员”,比他想象的,还要特殊?